又一年冬至
房門輕輕合上，沈珣立於廊下，袖中的雙手早已緊握成拳，微微顫抖。
他抬眸望向天際升起的明月，想起了自己的母親——那個因生他而難產離世的女子。
他童年記憶裡的祠堂常年陰冷，青磚墁地沁著寒氣，父親醉醺醺的身影總在月夜出現。鞭梢破空的銳響混著長明燈瓷盞碎裂的脆響，鞭痕在他脊背上烙下經年不愈的傷。
“你娘用命換來的孽障！”
“為何死的不是你？”
酒氣熏天的咒罵聲中，年幼的他跪在蒲團上，看著畫像裡與自己相似的眉眼，懂得了什麼叫“動輒得咎”。
此刻他至愛之人正在為他生育子嗣，門內傳來的每一聲都像在淩遲。他突然驚覺自己竟與當年的父親一樣，在恐懼著那個尚未謀麵的骨血。
這個念頭讓他喉間湧起腥甜，他怕自己終究會變成年少時最憎惡的模樣。
他又想起了昔日在湧泉寺，淨無大師的話。
“萬般帶不去，唯有業隨身。施主的手，終究是暖不得黃泉寒路……”
那些年，經他手的刑部朱批折子堆得比佛經還厚，他原不信什麼業報輪回，可此刻卻恨不得將滿身罪孽剜出來給閻羅看。
這世間若當真存在因果報應，他祈求上蒼，願所有的罪孽儘數報應在他一人身上，莫要牽連施嫿分毫。
夜色如墨，沈珣隻覺得胸腔裡那顆心正一寸寸凝結成冰，寒意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突然暴起衝向那扇房門。就在雕花門扉被破開的刹那，一聲清亮的啼哭劃破夜空。
那些在血脈裡盤踞了三十多年的寒冰，竟在這一刻，化作了眼眶裡猝不及防的溫熱。
所有人懸著的心終於落地，緊繃的氣氛瞬間化為一片釋然。
不多時，穩婆抱著孩子滿臉喜色地跑到門口，聲音洪亮地宣告。
“恭喜大人！夫人福澤深厚，生了位小公子！”
沈珣徑直越過穩婆，輕雲還未來得及阻攔，他已大步跨進了內室。
施嫿整個人如同從水中撈出來一般，裡衣儘濕，連眼睫上都掛著細碎的汗珠。
因著長時間的用力，她雙頰仍泛著不自然的潮紅，恰似一枝被暴雨蹂躪卻仍不肯凋零的海棠。
方才那場生死較量，施嫿覺得自己三魂七魄都快被碾碎了。意識沉浮間，輕雲附在她耳邊哽咽道：“大人一直在外頭守著，連口水都不肯喝......”
此時她側首看向立在榻前的沈珣，他官袍都未曾換下，素來清冷的眸子裡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當四目相對的刹那，她唇邊剛浮起一絲笑意，卻在瞬間潰不成軍。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順著她汗濕的臉頰滾落。
“夫君......”她聲音細若遊絲，染著哭腔的尾音微微發顫，委屈道，“真的好疼啊.....”
沈珣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向來沉穩的手竟有些發抖。他俯身時，一滴溫熱猝不及防落在她眉心。
原來那鐵石心腸的權臣，也會為他的妻落淚。
“阿軟……”
他低聲喚她，聲音卻喑啞得幾乎哽咽。
施嫿微微抬眸，聲音虛弱卻帶著一絲期待：“你看到他了嗎？我還未曾看清楚，便被穩婆抱走了。”
沈珣點了點頭，修長的手臂自她頸後穿過，下頜輕抵在她發頂，如同護住易碎的琉璃般，小心翼翼地將她攏在懷中。
所有說不出口的疼惜與後怕，都融在這個帶著顫意的擁抱裡。
謝謝你平安回到我身邊，也謝謝你讓我在這茫茫人世間，擁有了血脈相連的至親。
他心中情愫翻湧，千言萬語交織，最終，都凝作了這一句重若千鈞的“謝謝” 。
沈珣給孩子取名為沈晏。
晏，天清也。日高懸而無雲翳，天澄澈而顯清明。此為自然之晏，象征乾坤朗朗，萬象和寧。
且“晏”有晚、遲義。沈晏之名，寄願其悠然從容，不被塵世繁務所迫。
施嫿也深感此名甚妙，心中頗為讚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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