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
中秋月圓之夜，本該是闔家團圓、其樂融融的佳節良辰。
然而東太後的寢殿內，卻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濁氣。濃烈的藥味與刺鼻的血腥氣在殿內交織纏繞，經久不散。
忽明忽暗的宮燈下，隱約傳來女子斷斷續續的痛苦呻吟。
幾名宮侍低眉斂目，捧著銅盆往來穿梭，盆中血水微微晃動，在燭光下泛出詭異的暗紅色光澤，映得她們慘白的臉色更添幾分淒惶。
許久後，內殿中壓抑的呼聲驟然停歇，仿佛時間也在這一刻凝固。
鄭太醫拎著藥箱，步履匆匆地從內殿走出，神色間透著疲憊與無奈。
行至殿外，他猝不及防地與荀讓迎麵相遇。
鄭太醫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憤恨，隨即垂眸，腳下生風，仿佛不願再多停留一刻。
荀讓緩步踏入內殿，行至周語凝身側，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龐上。
這個衛國最為尊貴的女人，此刻卻麵色慘白，神情憔悴地躺在病榻之上，昔日的威儀與風華仿佛忽然之間消磨殆儘。
他不禁想，秦稚一個無依無靠的弱女子。當初，她是如何獨自一人，咬緊牙關，一步步熬過來的呢？
荀讓神色寂然，眉宇間不見悲喜，緩步踏出殿門。
夜露沾衣，秋風掠過廊柱，在玉階上卷起幾片零落的桂花。
他駐足仰首，但見一輪皓月高懸中天，清輝如練，圓滿得近乎殘忍。
本該是團圓之夜，卻不知千裡之外，秦稚是否也正獨倚闌乾，與他共對此月？
中秋佳節，沈珣難得卸下公務之繁，與施嫿並肩坐在襲月閣院中的合歡樹下，共賞那一輪皎潔明月。
樹影婆娑，月光如紗，輕輕籠罩在二人身上，為這靜謐的夜晚增添了幾分柔情。
“夫君，中秋佳節，溫泉別苑那株百年金桂，此刻該是滿樹丹霞，香染重簷了。”
沈珣揚唇淺笑：“明日休沐，陪你去賞桂可好？”
“嗯！”
施嫿眉眼間漾開一抹盈盈笑意。她親昵地挽住他的臂彎，身子微微一側，柔若無骨地依偎在他肩頭。
溫香軟玉在懷，沈珣下意識收緊了臂彎，將她更貼近自己心口。
施嫿仰首望著天際那輪皎皎明月，輕聲道：“沅霜曾告訴我，成婚那日，需對夫君訴說一些纏綿悱惻的誓詞，如此，我們的姻緣方能如那誓詞般字字珠璣，歲歲長青。”
“我本來準備了許多話，想要在洞房時細細說與你聽。卻因昏睡，錯過了那最重要的時刻。”
沈珣忽覺心口一窒，那如願以償的歡欣裡，分明滲著絲絲縷縷的苦意。
是他步步為營，處心積慮才將這輪明月攬入懷中。正因如此，他始終不敢深究她對自己的情意究竟是何種。
如今，他們已成婚生子，他從未有過如此幸福美滿的時候。
美好得令他恍惚覺得，往昔所曆經的諸般坎坷、所遭受的種種不公，皆是冥冥中為換取此刻與她相依相守而設。
“阿軟......”沈珣喉結微動，嗓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你想與我說什麼？”
“原想對夫君道一句‘心悅君兮’……”語未竟，竟生出幾分羞澀。
她眼底映著溶溶月色，情意脈脈，“幸而夫君不辭關山萬裡前來尋我，才未使你我彼此錯過。”
言至此，她忽而莞爾，梨渦淺漾，“此生願與你執手偕老，縱使風刀霜劍、歲月侵骨，亦無懼無悔。”
沈珣隻覺心口滾燙，那些積壓的酸楚與惶惑，竟在她話音落下的刹那冰雪消融。
他猛然收緊臂膀，將她深深嵌入懷中，下頜抵著她柔軟發頂。
喉間已哽得發疼，卻硬生生將眼底熱意逼回，隻餘沙啞嗓音碾過她耳畔：“能與你執手，是我累世之福。”
似是被他洶湧的情潮所感，施嫿忽地抿唇輕笑，像一隻溫順的小貓般在他的脖頸處蹭了蹭。
“生晏兒那日，我原以為......這世間再沒有比那更磨人的痛了。”她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又憶起當時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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