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充團到達土城東麵高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太陽偏西,光線變得昏黃,把遠處的山嶺照得像一排燒紅的鐵,從山頂往下,顏色一層一層地暗下去,最下麵的山穀已經黑了。山風從西邊灌進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不是泥土的味道,也不是草木的味道,而是一種更濃的、更烈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燒什麼東西的味道。
陳東征勒住馬,舉起望遠鏡。鏡頭裡,土城鎮在赤水河邊,房子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瓦頂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鎮子西麵的開闊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灰色的是紅軍,土黃色的是川軍。他們攪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你,哪裡是我。槍聲從那邊傳過來,斷斷續續的,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放鞭炮。但偶爾會有一陣密集的響聲,像是有人在撕一塊很大的布,嘶啦一聲,然後就是人的喊叫聲,遠遠的,模模糊糊的,像在水裡說話。
趙猛策馬衝上來,趴在石頭後麵,眼睛放光。
“團長,讓我們上去!共軍正在跟川軍打,我們從後麵抄過去,兩麵夾擊,他們肯定跑不了!”
陳東征沒有回答。他舉著望遠鏡,看著那片戰場。灰軍裝和黃軍裝攪在一起,你推我擠,有人在往前沖,有人在往後退,有人倒在中間的空地上,再也沒有起來。他看到了那麵紅旗,在人群中移動,一會兒豎起來,一會兒倒下去,一會兒又豎起來。紅旗往西邊移動,很慢,但一直在動。他知道,那是紅軍在往赤水河邊走。他們要過河。歷史書上寫著,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九日,紅軍從土城、元厚場一渡赤水,進入川南。他看過那段歷史無數遍,知道日期,知道人數,知道路線。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站在這裡,親眼看著它發生。
“團長!”趙猛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陳東征放下望遠鏡,看了看周圍的地形。高地很陡,下麵是一片開闊地,再往前就是土城鎮。如果他們從這裡衝下去,確實可以插到紅軍和川軍之間,兩麵夾擊。但問題是——下去容易上來難。這片開闊地沒有任何遮擋,如果紅軍回頭打他們,連個藏的地方都沒有。
“這地形,上去容易下來難。”陳東征指著下麵的開闊地,“你看那片地,光禿禿的,連棵樹都沒有。萬一共軍回頭打我們,往哪兒躲?”
趙猛愣了一下,看了看那片開闊地,又看了看陳東征。
“而且,”陳東征繼續說,“咱們對地形不熟。下麵那條河有多深?哪裡能過?哪裡不能過?都不知道。貿然衝下去,萬一被堵在河邊,那就是死路一條。”
趙猛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他知道團長說得有道理,但他不甘心。川軍在前麵打,紅軍在後麵退,他們從側麵插過去,這本是一個立功的好機會。
陳東征看出了他的心思,但沒有多說什麼。他轉過身,對王德福說:“傳令,部隊在高地待命,不要輕舉妄動。”
“是。”王德福轉身跑了。
沈碧瑤站在不遠處,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她本以為她會像以前一樣質疑陳東征的決定——說他膽小,說他怯懦,說他貽誤戰機。但這一次,她沒有。她看著那片開闊地,看著遠處正在廝殺的戰場,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他說得對。這裡確實不適合進攻。如果衝下去,死的不是紅軍,是他們自己的人。
她走過去,站在陳東征旁邊,看著遠處的土城鎮。槍聲還在響,但比剛才稀疏了一些。
“陳團長的判斷有道理,”她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這裡確實不適合進攻。”
陳東征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他沒有想到她會說這種話。以前每次他按兵不動,她都會冷著臉質問,在小本子上記上一筆。這一次,她居然站在了他這邊。
沈碧瑤沒有看他,隻是看著遠處的戰場。她的側臉在夕陽中很好看,鼻樑挺直,嘴唇微微抿著,眉頭輕輕皺在一起。她的眼睛裡有光,不是冷冰冰的光,而是一種更柔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融化了的光。
“謝謝。”陳東征說。
沈碧瑤沒有回答。
槍聲越來越稀疏了。太陽落到了山後麵,光線暗下來,遠處的土城鎮變成了一團模糊的影子,分不清哪裡是房子,哪裡是人。隻有偶爾的閃光——那是槍口的火焰——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像螢火蟲。然後閃光也沒有了。槍聲停了。山穀裡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到赤水河流淌的聲音,嘩嘩的,很輕,很柔,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唱歌。
陳東征站在高地上,看著黑暗中的土城鎮方向。他什麼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邊發生了什麼。紅軍過河了。他們從土城、元厚場渡過赤水河,進入了川南。川軍在後麵追,沒有追上。歷史書上寫著,土城戰役是紅軍長征中打得最苦的一仗之一,傷亡慘重。但他們還是過了河。他們總是能過河。不管前麵是什麼河——湘江、赤水、金沙江、大渡河——他們總能過去。陳東征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他知道,這就是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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