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碧瑤是在第三天出事的。
她本來打算第二天就回補充團的,但特務處在遵義的聯絡站積壓了太多文件——兩個月的電報底稿、三份未破譯的密信、一箱從南京轉運過來的培訓教材。她花了一天半的時間整理、分類、打包,該燒的燒,該帶的帶。老魏幫著她一起幹,兩個人在聯絡站的地下室裡忙到第三天傍晚,終於把最後一摞文件塞進了火爐。
她剛從地下室爬出來,就聽到了槍聲。
不是遠處山裡的那種零星的槍聲,是城門口的,密集的,像有人在撕一塊很大的布,嘶啦嘶啦的,中間夾著手榴彈的爆炸聲和人的喊叫聲。她站在聯絡站的院子裡,手裡還攥著一把沒燒完的紙灰,看著城門的方向。夕陽正在落山,把半邊天燒得通紅,城門的方向升起了黑煙,濃的,黑的,像一條從地上長出來的柱子。
“共軍!”有人在街上喊,“共軍打回來了!”
沈碧瑤站在院子裡,渾身冰涼。她想起陳東征說的那些話——“遵義是黔軍的地盤”“那些人不像中央軍”“如果有危險,就說自己是國軍軍官的家屬”。她當時以為他是在嚇她,以為遵義有黔軍守著,紅軍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但他知道。他又一次知道了。他讓她帶上便裝的時候,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老魏從地下室爬出來,臉上全是灰,看了一眼城門的方向,臉色變了。“組長,走!”
“來不及了。”沈碧瑤說。槍聲已經從城門口蔓延到了街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她聽到鐵皮喇叭的聲音從街那頭傳過來,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麼,但那個腔調她認得——是紅軍的。
她轉身跑進屋裡,從箱子裡翻出那幾套便裝。灰色的棉布長衫,藏青色的對襟褂子,黑色的裙子。他疊得整整齊齊的,連領口都翻得平平整整的。她的手在發抖,解軍裝扣子的時候解了兩遍才解開。她把軍裝脫下來,和證件、配槍一起塞進一個包袱裡,跑到院子後麵的地窖旁邊,掀開蓋闆,把包袱扔進去,蓋上,又搬了幾塊石頭壓在上麵。
老魏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她。“組長,你——”
“分開走。”沈碧瑤打斷他,“你穿便裝,帶著小陶,找機會出城。在補充團會合。”
老魏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你小心。”
“你也是。”
老魏轉身跑了。沈碧瑤站在院子裡,深吸了一口氣,把藏青色的褂子套上,係好扣子,又把頭髮從軍帽裡散開,用手指攏了攏,垂在肩膀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灰色的長衫,藏青色的褂子,黑色的裙子,頭髮散著,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年輕女人。她走進屋裡,找了一麵碎鏡子,對著看了看。鏡子裡的那個人她不認識,不是特務組長沈碧瑤,是一個臉色蒼白、眼睛發紅的女人。
她對著鏡子說:“我叫沈儀儀,浙江杭州人,在南京讀的女中。去年嫁到貴州來的,丈夫是黔軍二十五軍的連長,在城外駐防。”這是她很久沒有用過的名字了。沈儀儀,她十六歲之前的名字,進復興社之後才改成沈碧瑤。她把這句話重複了三遍,直到自己都信了。
街上的槍聲稀疏了,腳步聲多了起來。有人在跑,有人在喊“開門開門”,有人在砸門。她聽到隔壁院子裡傳來女人的尖叫聲,然後是小孩的哭聲,然後是有人在說“不要怕,我們是紅軍,不拿老百姓的東西”。那個聲音很年輕,帶著江西口音。她站在屋裡,等著。
門被推開了。一個年輕的紅軍戰士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軍裝,帽子歪戴著,臉上全是灰,手裡端著一支比他還長的步槍。他看起來不到二十歲,嘴唇上有一層淡淡的絨毛,眼睛很亮。
“你是哪個?”他問。
“我叫沈儀儀,浙江杭州人。”沈碧瑤的聲音比她預想的要穩,“我丈夫是黔軍二十五軍的,在城外駐防。我來遵義探親,沒想到——”
“你帶證件了嗎?”
沈碧瑤做出慌張的樣子,在身上摸了摸,又在桌上翻了翻,急得眼圈都紅了。“哎呀,我的包袱……剛才街上那麼亂,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丟了。證件都在裡麵,這可怎麼辦……”她的浙江口音本來就重,一著急,聽起來倒真像個從杭州來的年輕媳婦。
那個年輕的紅軍戰士看著她,猶豫了一下。他大概覺得這麼一個年輕女人,不像是能打仗的人。貴州這地方,能跑到遵義來的特務本來就不多,何況還是個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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