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征是在四月裡病的。
那天從訓練場回來,他就覺得不對勁。渾身發軟,骨頭縫裡像塞了棉花,走路都飄。他沒當回事,以為就是累了,躺一會兒就好。躺到半夜,王德福來送文件,叫了兩聲他沒應,掀開簾子一看,他蜷在行軍床上,臉燒得通紅,嘴唇乾裂,額頭上全是汗。王德福伸手摸了一下,燙得縮回來。“長官!長官!”陳東征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眼睛沒睜開。王德福轉身就跑,去找老劉。
老劉提著藥箱跑過來,量了體溫,皺了眉。四十度。他在軍隊裡幹了十幾年,知道這種燒不是鬧著玩的。“得有人守著,隔一個時辰喂一次葯,用涼水擦身子。燒不退就麻煩了。”王德福說:“我來守著。”老劉看了他一眼。“你明天還要帶隊訓練。找個別人。”王德福想了想,整個團部,能守夜的,除了他,就隻有——
“我來。”沈碧瑤站在帳篷口,手裡端著一盆涼水。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王德福看著她,愣了一下。“沈組長,這——”她把水盆放在桌上,擰了毛巾,敷在陳東征額頭上。“我來。”她沒有看王德福,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王德福站在那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燒得迷迷糊糊的陳東征,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碧瑤一直守在陳東征床邊。隔一個時辰喂一次葯,用涼水擦身子,換毛巾。毛巾敷上去一會兒就熱了,她拿下來擰一把,再敷上去。反反覆復,手都搓紅了。陳東征燒得厲害,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什麼,聽不清。她湊近了一些,聽到他在說“走”“快走”“別停下來”。她不知道他在跟誰說話,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說這些。她隻是坐在床邊,把毛巾重新敷在他額頭上。
半夜的時候,陳東征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不是那種輕輕的、無意識的握,是緊緊的、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木頭。他的手指滾燙,燒得她手背都疼了。她沒有抽開。她坐在那裡,讓他握著。他的手在發抖,燒得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的嘴唇在動,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叫一個人的名字。她湊近了一些,聽到了——
“李紅軍。”
沈碧瑤的手指猛地僵住了。李紅軍。這個名字像一顆子彈,穿過她的耳膜,釘在腦子裡。紅軍。他在叫“紅軍”。一個國民黨團長,陳誠的親侄子,在發高燒的時候,嘴裡喊的是“紅軍”。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後背一陣發涼。她盯著他的臉,想從他燒得通紅的臉上看出什麼——是夢話?是胡話?還是——她不敢往下想。她的手沒有抽開,但她的手心開始出汗。李紅軍。他不是在叫部隊的番號,他在叫一個人。一個姓李名紅軍的人。或者——這根本不是一個人的名字,“紅軍”兩個字合在一起,就是那支隊伍。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腦子裡翻江倒海的。她想起他走錯路,想起他延誤戰機,想起他放走俘虜,想起他給紅軍治傷,想起他在赤水河邊按兵不動,想起他拒絕參加清剿。所有的碎片在她腦子裡拚成了一幅畫,一幅她一直不敢看、不敢想、不敢承認的畫。
他通共。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紮在她心裡,又細又疼。她是特務,她的職責是查出通共的人,把他們繩之以法。她查了他大半年,記了滿滿一本子的“疑點”,發了無數封電報,寫了無數份報告。現在她聽到了。從一個國民黨團長嘴裡,清清楚楚地聽到了“紅軍”兩個字。但她沒有動。她坐在那裡,讓他的手握著。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他的手燙,是因為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應該把這件事記下來,寫進報告裡,發到南京去。她應該站起來,走出這頂帳篷,把今晚聽到的一切告訴老魏——不,老魏已經走了。她應該告訴小陶,讓他發一封加密電報。她應該做這些事,這是她的職責,是她從加入復興社那天起就被教導要做的事。
但她沒有。她坐在那裡,看著他的臉。他的眉頭皺著,額頭上全是汗,嘴唇乾裂,臉色蒼白。他看起來不像一個通共的間諜,像一個病得很重的人。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幫紅軍。她不知道他在遵義城牆上說的“我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她不知道他燒糊塗的時候叫的那個名字,是人的名字還是隊伍的名字。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隻知道,他的手握著她的手,沒有鬆開。她坐在那裡,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時候,她把手輕輕抽出來,站起來,走到帳篷口。晨光從東邊照過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把那盆已經涼了的水端出去,倒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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燒了三天,沈碧瑤守了三天。第一天她沒睡,第二天她在床邊趴了一會兒,第三天她靠著椅子睡著了。王德福進來送飯的時候,看到她歪在椅子上,手還握著陳東征的手。他把飯放下,輕輕走出去,跟門口的人說:“別進去。”第四天早上,陳東征的燒退了。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沈碧瑤坐在床邊,靠著椅背睡著了。她的頭歪向一邊,嘴巴微微張著,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手還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他沒有動。他躺在那裡,看著她的臉,看了很久。晨光從帳篷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她的睫毛很長,微微翹著,像兩把合在一起的小扇子。他從來沒有離她這麼近過,近到能聞到她身上肥皂和藥水混在一起的氣味。他忽然覺得嗓子有些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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