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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趙記者的文章發表在省城市報的第三版頭條，標題隻有八個字，用的是加粗黑體，印在那個年代的新聞紙上顯得格外沉重。
桂花香裡藏毒：工業香精流入省城市場。
文章沒有點明任何一個具體的鋪子或人名，趙記者是個老手，他知道在沒有行政執法結論之前，點名就是授人以柄。
但他把檢測報告的核心數據以及殘留物對人體的危害全部寫了出來。
周建軍在鋪子裡看完後放下報紙，對秦大江說：“去工商局。”
兩個人騎著各自的車，一前一後穿過老城區。
秦大江騎在後麵，看著周建軍筆挺的背影，忽然覺得他的頭發白了不少。
省城市工商管理局在老城區東邊，院子裡停了兩輛執法車。
周建軍在傳達室登記了身份，說明了來意，傳達室的老頭打了個電話，三分鐘後，一個四十來歲的女科長從二樓下來，把他們領進了信訪接待室。
女科長姓鄭，短發，說話語速很快，她接過周建軍遞來的檔案袋，拆開封口，把裡麵的材料一件一件攤在辦公桌上。
鄭科長看著看著眉頭就擰了起來：“這份報告的檢測機構是省食品質量監督檢驗中心？”
“沒錯，是老韓，韓副主任親自簽的字。”
鄭科長點了點頭，顯然認識老韓，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開始逐頁登記材料：“周秘書長，醜話說在前頭，這份報告是行業協會自行送檢的，不是工商局委托的，所以按程序我們需要複檢，複檢結果出來之前不能正式立案，但你們提供的材料很詳儘，我們可以先啟動初步調查。”
“初步調查要多長時間？”
“按規定是七個工作日，但你們這件事……”她揚了揚辦公桌上的報紙，“既然見報了，領導會催，我爭取三天。”
從工商局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周建軍站在院子裡，看見秦大江正蹲在自行車旁邊啃一個冷饅頭。
秦大江早上沒來得及吃早飯，就在路上買了個饅頭揣兜裡，這會兒饅頭被秋風吹得又乾又硬，他嚼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看見周建軍出來趕緊站起來，饅頭渣掉了一地。
“怎麼樣？”
“三天內啟動初步調查。”
秦大江點點頭，把剩下的半塊饅頭塞進嘴裡，推著車跟在周建軍後麵往門外走。
晚上，周建軍在協會辦公室裡一直待到快九點，整理完手頭的全部材料，關了燈鎖了門，騎上車往家走。
老街上沒什麼人了，路燈間隔很遠，兩盞燈之間的黑暗又深又長。
騎到何老板的鋪子門口時，他捏了一下刹車，他慢慢下車，走到何老板鋪子前。
何老板鋪子的卷簾門上被人潑了紅漆。
周建軍用食指撚起一小撮液體聞了聞，發現不僅僅是紅油漆，裡麵還混了不少豬血。
紅色液體從卷簾門頂部往下淌，已經凝固了一半，在路燈下泛著一種暗沉的紅光。
門上還貼了一張紙，上麵用毛筆寫著兩個字，筆畫歪歪扭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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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
周建軍站在何老板的鋪子門口，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過頭，看見何老板從街對麵走過來了。
何老板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裝的是兩瓶啤酒，現在正好撞上這一幕。
何老板沒有大喊大叫，也沒有罵人，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蹲在卷簾門前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個自己做壞了的糕點。
然後他站起來，轉過頭看著周建軍，眼睛裡積了半輩子的東西在這一刻都被翻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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