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承天殿以東的禦書房內，寧凡川將一封密報擱在案角，又拿起另一封來自龍城的飛鴿傳書，兩相對照著看了一遍。
此時陳遠之從外間推門而入，手裡還攥著半卷未合攏的《通商勘合章程》校樣，見禦案上擺著兩封密報，便先將章程擱在窗下矮幾上，緩步走到案前垂手站定。
寧凡川將龍城那封遞過去，：“北邊的事，大抵是定了，骨勒派出的信使回了黑石台，’。”
陳遠之接過密報，目光快速掃過字裡行間：“陛下，既然骨勒有別的心思，那就不能容他了。”
寧凡川微微頷首。
黑石台部在草原上經營三代，部眾雖非最多，卻因為地處龍城以西、烏梁海舊地南緣，恰好卡在北狄草原通向高原故道的一處隘口上。
當初烏梁海部被屠戮殆儘，骨勒主動交出三千匹戰馬示好，慕容恪便沒有深究其與烏梁海殘部暗中往來之事。
但七月底幽州司北司截獲的一封密信，讓這條舊線重新浮出水麵，那封信以駝皮為箋，用西戎貴族慣用的語言寫成。
李清玄當時未動，理由是“黑石台部草場狹小，骨勒若行險，必有外援；如今西戎已滅，其外援儘斷”。
事實證明他的判斷無誤，那信使在高原邊境遊蕩了近兩個月，反複尋找西戎殘部的蹤跡，十月十五他垂頭喪氣地回到黑石台，麵見骨勒時所說的那十二個字：“西戎已亡，瓦罐不存，片瓦無依”。
自那之後，骨勒便稱病不出。
陳遠之將這一節在腦中過了兩遍，抬頭看向寧凡川：“陛下是要讓他‘病’得更久些？”
寧凡川從案側抽出另一封密報，正是幽州司外司主事王聾子同日送達的那一份。
他展開來，念了其中一段：“骨勒信使歸來後，黑石台部秋營中一名老薩滿連夜趕往白狼部駐地，天亮前方回，白狼部頭人阿術次日晨率親兵二百巡邊，路線較慣例偏西四十裡，至烏梁海湖東南角折返，未見異動。”
陳遠之聽罷，目光微微一凝。
“老薩滿去了白狼部，阿術巡邊偏西四十裡，恰好是黑石台部與白狼部草場交界處偏黑石台一側的緩坡，這段路，平日裡連牛羊都不走，阿術卻帶著二百親兵走了一趟。”
寧凡川帶著嘲諷：“傳話給慕容恪，北狄草原需要震懾，骨勒必須死於非命。”
陳遠之露出領悟之色。
寧凡川看著密報：“老薩滿去白狼部，應當是去探阿術的口風，阿術巡邊偏西四十裡，是給骨勒看的，也是給咱們看的，他既要讓骨勒知道白狼部與黑石台之間尚有舊誼，又要讓慕容恪看見白狼部的刀仍然貼著黑石台脖子上的皮。”
陳遠之在案前站了許久，終於點了點頭：“那臣便擬一道手令給燕國公，隻說‘草原秋深，寒氣入骨，骨勒頭人年邁體弱，若有萬一，當以部落和睦為重，白狼部阿術素有威望，可暫攝黑石台事務，待明年開春再議繼任人選’。”
寧凡川“嗯”了一聲。
這道手令寫得極含蓄，字麵上全是體恤關懷，卻在“若有萬一”四字上不露痕跡地給了慕容恪行動的門路，若是骨勒當真“病”死，黑石台的頭人之位便由阿術暫攝；若是骨勒挺過這個冬天，慕容恪也可以說手令不過是泛泛關切，從未指定誰去做什麼。
陳遠之再次說道：“陛下，海軍都督孟鐵舟那邊今日午間還有一封海報送來，是以‘飛燕’號信鴿經濟州島傳回的，”
寧凡川揭開漆封，上書“海軍都督府·大武元年十月十四·薩摩東航”，他從竹筒中倒出一卷極薄的棉紙，是孟鐵舟的筆跡，通篇隻有寥寥數行：“十月十一，東渡船隊自薩摩坊津起錨，順東南季風航行三日，於十月十四日破曉時分望見海平線上一道黑線，行近半日，始見陸地。島嶼綿延南北，岸線曲折，非此前所見任何礁石小島可比，其幅員至少為薩摩三倍有餘，島上有人煙，沿海有多處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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