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武二年十二月初三，工技院鑄造車間外的場地上，十門鑄火炮一字排開，炮口朝北，對準了黃土靶牆。
天色剛亮，孫鐵柱站在最東側那門炮旁，手裡攥著一塊炭筆，在炮管外壁上寫了幾個數字，是這一批的編號和爐次。
過去七天，工技院用定型後的量產工藝連續澆鑄了三爐鐵水，成品率從最初的三成提升到了七成，焦仲明負責的水冷工序已經被寫進了《鑄火炮量產工藝總綱》的第二卷，每一個步驟都標注了明確的時限和溫度區間。
他把礦上那套“憑眼力看火色”的經驗全部轉化成了可以量化的標準，鐵水溫度用試棒插入爐中數息後取出觀察氧化層厚度來判斷，水冷銅管的插入深度用炮管外壁預刻的標記線來校準，冷卻時長用沙漏來計時，這些方法雖然粗樸，卻讓原本隻能靠老師傅手感控製的工序變成了學徒也能操作的流程。
寧凡川在辰時抵達工技院時，孫鐵柱正準備開始第十門炮的第五十次連續發射測試，他沒有讓人通報，站在場地邊緣看了一會兒。焦仲明正蹲在第二門炮的炮尾處檢查膛口，用一根細鐵簽伸進去探了探內壁的光潔度，然後朝孫鐵柱點了點頭。
第一炮響的時候，鐵彈在四百二十步外命中靶牆，碎石和黃土騰起一片灰雲，測試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十門炮各射五十發，無一炸膛，炮管外壁的鐵箍處僅有幾道細微的氧化痕跡，沒有裂紋，最後一發打完時，靶牆崩裂，靶牆後方山坡上，留下深二尺的坑。
寧凡川走出來時，孫鐵柱才看見他，正要讓眾人行禮，被他擺手止住了，他走到最中間那門炮前，俯身看了看炮管與炮架之間的連接處，又用手背探了探炮管的溫度，然後問焦仲明：“這門炮從開始測試到打完五十發，中間有沒有停過？”
焦仲明說：“有，每十發之後會停一盞茶的功夫讓炮管冷卻，測試記錄裡標著，第四十一發到第五十發之間，炮管溫度比前四十發高了些，但沒超出安全範圍。”
寧凡川點點頭，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遞給孫鐵柱，上麵畫著一種他描述中的縮小版火炮，身管長度隻有鑄火炮的一半，口徑減至一寸二分，炮架改為兩條木腿加一道橫梁，讓兩名士兵就可以扛著走：問道：“可不可以做出來？”
焦仲明接過圖紙看了一會兒，他蹲在地上用炭筆在青磚麵上畫了幾筆，自言自語似的說：“口徑小了射程必然縮短，要保證能打到兩百步外，火藥必須重新配比，炮管薄了強度不夠，厚了又太重，灌鋼法的鐵料在薄壁狀態下冷卻速度會變得很難控製，稍有不慎就會出砂眼。”
他說完之後抬起頭，發現寧凡川正看著他，才意識到自己把話說出了聲，趕緊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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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凡川說：“不急，明年開春之前能做出來一門樣炮就行，如果做不出來，也要寫明做不出來的原因，哪一步卡住了，需要什麼材料或者人手，一並報上來。”
焦仲明愣了一下，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回到承天殿時，朝會臨時改為廷議，議題是："火炮是否大量製造，火炮是否下放各州軍鎮"，這是自十一月廷議以來的第二次爭論，氣氛比上一次更為尖銳。
寧凡川坐於禦座，內閣首輔陳遠之立於左列之首，次輔顧憲之、群輔沈鶴鳴緊隨其後，太傅謝安坐於禦階下特設的木案前，武將一邊，樞密院僉事韓虎臣、禁衛軍都指揮使衛錚、前軍都督府左都督慕容恪、等人站成一排。
中間是楊懷素與工部、戶部、兵部的十幾名郎中主事。
沈鶴鳴率先開口：“五百門炮，從鐵料到鑄造成型，加炮架火藥鐵彈運輸，總計需銀二十八萬兩，二十八萬兩不算大數目，但鑄造期間爐火不能停，鐵匠不能閒，晉州西河、金陵城東、兗州泰山三處鐵坊若全力造炮，其他鐵器產量就得壓下去。”
“開春後九州共有七千四百頃水田需要新犁，眼下犁鏵缺額還有八百副；若壓產三成，缺額就變成兩千四百副，兩千四百副犁鏵少下去，開春那茬地就得晚耕半個月，晚耕半個月，秋糧少收一成二，這一成二折銀九萬六千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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