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幽北，寒風凜冽。
戍卒營一千三百餘人頂著北風離開鎮北城，沿著蜿蜒山道向西北行進，從此蛟龍入海。
隊伍中夾雜著三百餘名征發來的民夫，六十餘輛大車裝載著糧秫、木料、鐵釘和修補牆垣的工具。
寧凡川騎在一匹棗紅馬上，目光掃過綿延的隊伍。
經過黑石嶺伏擊、鎮北城血戰、奔襲王庭三場惡仗，戍卒營的老卒已不足四百，新補入的多是從各營抽調來的兵卒，或是剛從流民中招募的青壯，隊列尚能維持，但行軍間的間距、步態、眼神，處處透著生疏。
“川哥，再走三十裡就是頭一座烽燧堡。”豆子策馬跟在一旁，皮帽下的臉凍得通紅，這小子在黑石嶺之後長高了一截，肩膀也寬了，隻是眼睛裡那股機靈勁沒變。
趙鐵頭騎著匹矮腳馬從隊尾趕上來：“他娘的，這鬼地方比鎮北城還冷，七座烽燧堡，最遠的相距二十裡，最近的也有七八裡。咱們這一千多人撒出去，跟胡椒麵兒似的。”
“所以要選個中心點。”寧凡川展開羊皮地圖，圖是向鎮北城老吏討來的，繪於三十年前，許多標記已模糊不清。
他指著其中一座標有“四號烽燧”的三角符號：“這座地處七堡中央，背靠山崖，兩側有緩坡可設警戒。大營設在此處，其餘六堡各駐一哨，有事時烽火為號，半個時辰內可相互馳援。”
王聾子湊過來看了眼地圖，缺了半隻的左耳在寒風裡顯得格外紮眼：“這地方我去過，八年前北狄犯邊，四號烽燧守了三天，最後糧儘，十七個兄弟跳了崖，堡裡有口井，但水線深，轆轤壞了多年。”
“那就修好它。”寧凡川卷起地圖，“鐵頭，你帶第一哨駐守四號烽燧，到了之後先清點存糧、檢查水源、修補牆垛。豆子，你領第三哨去最近的五號烽燧，到地方後立刻派斥候摸清周圍三裡內的溝坎路徑。”
“得令！”
隊伍又行了一個時辰，風雪漸大。
山道越發崎嶇，有幾段路緊貼懸崖，寬度僅容兩馬並行。下方是數十丈深的溝壑，被積雪覆蓋，看不清底。民夫們用粗麻繩將大車與騾馬相連，一步一步往前挪。有個年輕民夫腳下一滑，險些跌下去，被身旁的老兵一把拽住。
“看著腳下！”老兵吼了聲，聲音在風雪裡傳不出多遠。
午後申時，四號烽燧堡終於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方形石堡，牆高約兩丈，周長百餘步。西北角塌了半邊，露出內部木結構的殘骸。堡門是厚重的包鐵木門，門軸已鏽死，隻能從側麵裂開的牆縫進出。堡內有三座石屋，屋頂的瓦片掉了大半，積雪直接堆在屋內。
趙鐵頭帶人進去清點，半個時辰後出來，臉色不太好看：“存糧？就角落裡兩袋發黴的粟米，耗子都不吃。井確實有，井繩爛光了，我讓人扔了塊石頭下去，七八息才聽見水聲，少說十五丈深。牆垛塌了六處，最大的缺口能並排跑兩匹馬。”
寧凡川翻身下馬，踩著積雪走進石堡。
他先去看那口井。井口用青石壘成，直徑三尺，井壁長滿墨綠色的苔蘚。從懷裡取出火折子點燃，扔下去，火光在下落過程中逐漸變小，最後在深處化作一點微光——確實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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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鐵匠和木匠來。”寧凡川吩咐，“用大車上帶的木料，連夜趕製新轆轤。井繩用三層牛皮擰製，中間夾麻繩增加韌性。再找幾個石匠，把井口青石重新打磨平整，防止繩索磨損。”
他又走到西北角的坍塌處。斷裂的石塊和木梁交錯堆積，露出後方陡峭的山壁。寧凡川蹲下身，抓了把碎石在手裡撚了撚，又抬頭觀察山體走向。
“這堡當初選址有問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背靠的山崖是頁岩結構，質地鬆脆，常年受北風侵蝕，石塊剝落砸垮了牆角。要補的不是牆，是山。”
眾人都愣住。
寧凡川指向山崖上方：“看見那幾棵歪脖子鬆樹沒？根係紮進岩縫，加速了岩石風化。明天派人上去，把樹砍了，根係燒掉。再從別處運黏土和石灰，混合成三合土，填補岩縫。最後在牆外壘一道斜坡，用夯土夯實，分散落石衝擊。”
趙鐵頭撓撓頭：“川哥，你咋懂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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