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大雪封山第十一天。
四號烽燧堡後的山穀裡，煉鐵坊的煙囪日夜不息。
老孫頭披著件翻毛羊皮襖，蹲在土爐前盯著火色，爐膛內火焰從橙黃轉為青白時，他抬手示意，兩名赤膊漢子拉動風箱，另一人用長鐵釺捅開爐底出鐵口。赤紅的鐵水湧出，順著陶製流槽注入地坑中的砂模。
老孫頭抹了把臉上的黑灰：“這爐成了，鐵水顏色正，澆出來的坯子至少能做槍頭。”
寧凡川站在一旁，看工匠們用鐵鉗將冷卻的鐵坯夾出。坯子呈暗紅色，表麵密布砂眼，但斷口致密，敲擊聲清脆。他拿起一柄新打製的環首刀，刀身長三尺二寸，寬一寸半，重三斤七兩。走到試刀樁前，橫劈。
木樁應聲而斷，斷麵平滑。
“刀刃硬度夠，但韌性還差些。”寧凡川將刀遞給老孫頭，“再回火一次，溫度低些，時間長些。另外，刀柄纏麻繩要浸桐油，握緊了不能打滑。”
“明白。”老孫頭接過刀，“寧副尉，按現在的進度，一個月能出刀兩百柄、槍頭三百個、箭頭五千枚。若是能再招二十個鐵匠，產量能翻倍。”
“鐵匠不好找。”寧凡川走向堆積礦石的場地，“幽州缺匠戶，有本事的都在各大世家手裡握著,我已讓豆子帶人去山外幾個鎮子尋訪，看看有沒有流落民間的。”
礦場那邊，五十名士卒和三十名民夫分作三班，晝夜不停。露天礦坑已挖到三丈深，用木樁和木板支撐坑壁，礦石用籮筐吊上來，由專人敲碎、篩選，分出富礦和貧礦，富礦送煉鐵坊，貧礦則堆在一旁，可燒石灰，修補牆垣用得著。
寧凡川下到礦坑底部。坑內潮濕陰冷，壁上滲出暗紅色的水。他彎腰撿起一塊剛挖出的礦石，礦石斷麵有明顯的金屬光澤，分量壓手。
“這層礦脈厚度如何？”他問監工的隊正。
“回副尉，探了東西三十丈，南北二十丈，厚度都在五尺以上。按老孫頭的說法，夠采三年。”
“三年……”寧凡川抬頭看向坑口那一方灰白的天，“夠了。”
從礦場返回烽燧堡，已是午後未時。
堡內校場上，第三哨正在練習山地奔襲。士兵們背負三十斤的石塊，在深及膝蓋的雪地裡奔跑，每跑百步便要臥倒裝填弩箭，起身後繼續奔跑。趙鐵頭站在場邊吼罵，誰動作慢了就是一鞭子抽過去。
“停，”寧凡川走進校場。
眾人喘著粗氣停下，白霧從口鼻中噴出，在寒風中凝成霜花。
“負重奔跑時，呼吸要深而緩，兩步一吸，兩步一呼。”寧凡川走到一名年輕士兵麵前，拍了拍他的胸口，“你剛才呼吸亂了，跑到後半程就會力竭。還有，臥倒裝弩時，身體要側傾，用左臂支撐，右手動作才能快。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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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親自示範。背石、奔跑、臥倒、裝弩、起身，動作一氣嗬成，雪沫隻濺起少許。
“看見沒？要像豹子撲食，不能像蠻牛衝撞。再來，”
訓練繼續。
寧凡川走到堡牆邊，王聾子正帶著五個斥候整理裝備。每人麵前攤開一張油布，上麵擺著弓、弩、箭囊、短刀、繩索、火折、鹽塊、肉乾，還有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傷藥。
“都檢查仔細了。”王聾子聲音沙啞，“弓弦要上蠟，弩機簧片要除鏽，繩索不能有磨損。進了山，這些東西就是你們的命。”
一個十七八歲的新斥候舉起手：“王頭兒，火折子受潮怎麼辦？”
“用油紙包三層，塞進竹筒，竹筒口封蠟。”王聾子從懷裡掏出個拇指粗的竹筒示範，“記住了，在雪地裡過夜，竹筒要貼身放，用體溫暖著。要是凍僵了，哈口氣化開蠟封，別用牙咬——牙崩了沒地兒補。”
眾人都笑。
寧凡川走過去，拿起那新斥候的弓，拉了個滿月，又緩緩鬆開：“弓臂有細微裂痕，換了。再去領把新的，就說我批的。”
“謝副尉，”
巡視完各處，寧凡川回到軍務房。屋裡生著炭盆，暖和許多。桌上攤著新繪製的七堡防務圖，旁邊放著幾份文書——糧秣司撥來的冬衣數目、各哨傷病員統計、西山溝礦場產量記錄。
他坐下，提筆在紙上寫：
“山中忽忽已深冬，鐵甲凝霜凍未融。
。冰泉引斷每炊晨，鵲樹棲驚常巡夜
。燈帳一寒光劍鑄，雪崖千碎聲石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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