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
回宮已近半月，秀女的三選也已塵埃落定，明日便是殿選。
宗政珩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擱下硃筆，起身往外走。
李德連忙跟上，不敢多問，隻垂著手遠遠跟在後麵。
已經快要立夏，但禦花園裡牡丹開得雍容，玉蘭擎著雪白的花盞，海棠一樹一樹地紅著。
這些都是花匠精心栽培的功勞。
宗政珩沿著青石小徑慢慢地走，目光從那些花木上掠過，眉心卻越蹙越緊。
走到一處花圃前，他忽然停下腳步。
“李德，朕怎麼覺得，這禦花園裡的花，看著如此……普通？”
李德一愣，連忙湊上前來，賠著笑臉道：
“陛下，這禦花園的花木都是花匠們精心伺候的，這一片是姚黃魏紫，那一片是玉堂春富貴，還有那邊——”
“朕問你，”宗政珩打斷他，目光落在遠處那一叢開得正艷的月季上，“禦花園裡可有鴛鴦茉莉？”
李德張了張嘴，茫然地搖了搖頭。
“垂絲海棠呢？木繡球？紅千層？藍花楹？金鏈花？”
他一連報出好幾個名字，李德聽得額上滲出汗來，一個都答不上。
“回陛下，這些花……老奴連聽都沒聽過。”
他伺候陛下這麼多年，陛下何時愛上了花？
宗政珩的臉色又沉了幾分。
他擡步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來，回頭望著遠處那一排新栽的玉蘭樹。
“李德，宮裡為何沒有流蘇樹？”
李德徹底懵了。
流蘇樹？
他倒是聽過，江南一帶的花木，暮春時節開白花，滿樹如雪，好看是好看，可京城地處北地，這樹極少見。
除非是一些富貴人家喜歡，特意從江南移植過來，尋常地方哪裡尋得到？
他支支吾吾道：“這個……老奴回頭讓花匠去查查……”
宗政珩沒有再說話。
他站在那排玉蘭樹下，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麵色竟有些陰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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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園裡的花，他沒刻意去記過。
可此刻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從腦子裡冒出來，清清楚楚，一個都不差。
李德大氣都不敢出，隻在心裡暗暗叫苦。
陛下這是怎麼了？
回宮這半個月，批摺子、見大臣、處置朝政，樣樣都井井有條，與從前並無不同。
可偶爾，他會忽然沉默下來，望著某處出神......
宗政珩突然丟下一句話：“別跟著朕，朕到處逛逛。”
他甩開李德，漫無目的地走。
等他停下腳步時，才發現自己走到了太液池邊。
月色如水，灑在平靜的湖麵上。
湖心亭的燈籠還亮著，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薄霧。
亭子裡立著一個女子。
她背對著他，一襲鵝黃衫裙，烏髮挽成簡單的墮馬髻，簪了一支白玉蘭簪。
宗政珩的腳步頓住了。
蘇雲嫣。
他認出她了。
選秀的秀女這幾日都住在宮裡，明日便是殿選，她出現在這裡，並不奇怪。
他以為再次見到她，心裡總會有些不一樣的波瀾。
可此刻，心裡卻想起另一個人。
那個人不會安安靜靜地站著，她總是笑著、鬧著，纏著他說些沒頭沒腦的話，要麼坐在他肩上去夠流蘇花，要麼趴在他耳邊問些讓人臉紅心跳的問題。
宗政珩的眸光驟然沉下去。
他還想她做什麼？
她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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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麼高的懸崖上摔下去，被豺狼分食，連一具完整的屍首都沒留下。
他現在想著她，不過是因為她是他的第一個女人，不過是因為她與旁的女子太不一樣——太瘋，太狠，太讓人咬牙切齒。
等明日選秀過後，他的後宮環肥燕瘦，什麼樣的女子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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