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珩當然不能承認。
喬書儀忘了從前,於他而言,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畢竟。
她知道他身為帝王那一個月裡最不堪的屈辱,知道他身上永遠抹不去的刺字恥辱,甚至……若她想起自己是誰,那他呢?
抄她滿門、滅她全族的仇人?
宗政珩垂下眼,再擡起來時,目光已恢復了慣常的冷淡。
他沒有抽開手,隻彎下腰,湊到她耳邊:
“朕對你好奇,是因為蘇景昀日後是朕要栽培的朝臣,又是朕寵妃的兄長。柳娘子——”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了幾分譏誚。
“你對蘇景昀使的那套狐媚功夫,對朕,沒用。”
喬書儀像是被刺了一下,臉色微白,慌忙要抽回手:
“陛下恕罪,是民婦僭越了。”
可宗政珩不鬆,她掙了一下,沒掙開,反而被他一帶,整個人撞進了他懷裡。
他低頭望著她,目光不重,卻像一座山壓下來:
“方才柳娘子的眼神,可不是現在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柳娘子,哪一麵……才是你?”
喬書儀不敢看他,聲音發顫:“民婦……民婦不知陛下在說什麼……”
話沒說完,忽然傳來一聲細細的嚶嚀。
一歲幼童夜裡容易醒,今晚又沒吃上母乳,迷迷糊糊地饞了,嘴一癟,便哇地哭了出來。
兩人都怔了一瞬。
喬書儀顧不得許多,一把推開他,快步走到小床邊,將孩子抱起來摟在懷裡,輕輕拍著背:
“暄暄乖,娘在這兒呢。”
孩子聞著熟悉的氣息,哭聲漸漸止了,小嘴卻還在動,含含糊糊地嘟囔:
“喝……奶奶……奶奶……”
喬書儀臉頰微紅,抱著孩子轉過身去:
“陛下,孩子餓了,民婦要……還請陛下迴避。”
宗政珩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景。
就算是大皇子和大公主,他都沒聽過他們的哭聲。
他到了後妃宮殿裡,小孩子在哭鬧,是不會抱到他麵前來的。
宗政珩轉過身去,背對著她,望著窗外那棵流蘇樹,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柳娘子,莫再接近蘇景昀。否則,後果你承受不起。”
身後傳來她低低的應聲:“是,民婦再也不敢了。”
宗政珩沒有再回頭,推開門,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裡。
宗政珩回到吳郡府邸,褪了外裳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一夜不曾合眼。
因為那個孩子,她可以在吳郡做個葯堂娘子。
她什麼都不記得了,但卻唯獨記得那棵樹,她記得樹,是記得樹,還是記得樹下他對她的承諾?
可她忘了。
忘了他說過會殺她,忘了那一個月他是被逼的,忘了那些喜歡、那些誓言,都是虛情假意。
她忘得乾乾淨淨,他卻記得刻骨銘心。
不讓喬書儀接近蘇景昀,他說得理直氣壯,是為了蘇景昀的前程。
可真正原因隻有他自己知道——
她是他的女人。
從兩年前就是了。
所以她又怎能去招惹別的男子?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另一層心思便跟著壓了上來。
一個拖著孩子的民間婦人,他若主動開口要她,她會作何想?
怕是會在心裡嗤笑——這個一本正經的帝王,也不過假正經罷了。
後宮佳麗三千,卻還貪圖她一個婦人的美色,傳出去,成何體統?
若他主動,甚至強迫她,那似乎.......顯得他多喜歡她似的,她不是又站他頭上來了?
宗政珩翻了個身,盯著帳頂出神。
皇帝當久了,越發拉不下臉麵。
道德仁義、帝王尊嚴,將他捆得死死的。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這天下都是他的,他想要什麼,隻管伸手便是,何需這樣瞻前顧後?
可偏偏到她這裡,便處處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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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她,卻不能開口要;他想靠近她,卻要端著架子等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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