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奉天殿。
鐘鼓聲照常響起，百官照常入朝，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的朝會和往日不同。
廣南的戰事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壓得整座大殿喘不過氣來。
朱綾登上禦座，麵色比昨日更加沉靜。
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群臣，等著有人站出來。
果然，有人站出來了。都察院監察禦史劉棻第一個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朝廷發兵五萬征討廣南，臣以為不可。黎利之亂，起於官府苛暴、賦役繁重。朝廷當先清查廣南各級官員，嚴懲貪墨，安撫百姓。百姓安則黎利自潰，何須動用五萬大軍？勞師糜餉，非社稷之福。”
朱綾坐在禦座上，麵色平靜，沒有說話。
緊接著，給事中季俊發站了出來。“陛下，臣亦以為不可。廣南瘴癘之地，大軍遠征，水土不服，非戰鬥減員必重。昔年交趾之役，朝廷發兵數萬，死於瘴癘者十之三四。前車之鑒，不可不察。臣請陛下三思。”
一個接一個，都察院的禦史、六科的給事中紛紛站了出來。
他們的品級都不高，最高的不過五品，最低的才從七品，但言官有風聞奏事之權，朝廷大事沒有他們不能說話的。
他們的理由翻來覆去無非是那幾條。
廣南路遠瘴癘，大軍水土不服；五萬大軍糧草消耗巨大，戶部吃不消。
當先清查廣南官員，安撫百姓才是根本。
七八個禦史和給事中站成一排，黑壓壓的一片，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引經據典，滔滔不絕。
殿中的氣氛越來越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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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戰派的武將們站在班列裡，麵色鐵青。
張輔握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但沒有站出來反駁。
在朝堂上，文官的嘴比武將的刀還厲害，更何況這些言官是專門靠嘴吃飯的。
朱允熥和朱高熾站在文班前列，一言不發。
他們知道，這種時候不需要他們說話，陛下自有主張。
朱綾坐在禦座上，聽那些言官說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沒有打斷，沒有反駁，麵色平靜。
等他們終於說完了，殿中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禦座，等著她開口。
朱綾站起身來，走下禦階，一步一步，走到劉棻麵前。劉棻的品級太低，平日裡連和陛下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此刻陛下就站在他麵前，離他不到三尺，他能看到陛下眼中自己的倒影。
他的腿有些發軟，但腰板還撐著，言官的風骨不能丟。
朱綾看著他，冷笑道：“劉禦史，你說廣南的亂子起於官府苛暴、賦役繁重？”
劉棻硬著頭皮道：“臣……臣查閱過廣南曆年奏報，確有此事。”
朱綾點了點頭，道：“好。你既然查過廣南的奏報，那你告訴朕，廣南哪個官員貪了？哪項賦稅重了？百姓是怎麼被逼反的？你說清楚，朕立刻派人去查。說不清楚，朕就治你一個風聞奏事、罔顧事實之罪。”
劉棻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的確查過廣南的奏報，但那些奏報都是經過層層篩選的，哪兒有真憑實據？
朱綾沒有再看他，轉身走到季俊發麵前。
“季給事中，你說廣南瘴癘之地，大軍遠征水土不服？昔年交趾之役，死於瘴癘者十之三四，你從哪兒看到的數字？是兵部的戰報，還是你自己的推測？朝廷這些年研製了防瘴疫的藥方，你知道還是不知道？太醫院隨軍出征的太醫，你算過還是沒算過？”
季俊發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那些數字是他從地方誌裡翻出來的，是幾十年前的老黃曆了。
朝廷這些年做了什麼，他確實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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