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綾轉過身，看著李信彎下去的脊背，看著那些工匠們低下去的頭，沒有說話，邁步走到船舷邊，目光掠過船塢裡的水麵，掠過岸邊黑壓壓的人群，掠過遠處灰蒙蒙的天際線，“朕，與你們同在。啟航。”
李信猛地抬起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陛下不可”，想說“臣等承受不起”，想說很多很多話，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啟航！”李信的聲音沙啞而堅定，轉過身，朝輪機艙的方向用力地揮了一下手臂。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傳下去。
鍋爐點火，爐膛裡的火焰騰地燒起來，將黑色的煤炭吞沒，吐出橘紅色的光和滾燙的熱氣。
水在鍋爐裡沸騰，蒸汽沿著管道湧入蒸汽機，活塞開始往複運動，曲軸開始旋轉，明輪開始轉動。
鐵甲艦動了。
沒有風帆，沒有劃槳，沒有纖夫，不靠風，不靠人力，隻靠那團在爐膛裡燃燒的火焰，隻靠那台在船艙裡轟鳴的鋼鐵機器。
緩緩地駛出了船塢，駛向了江心。
明輪攪動江水，翻起白色的浪花，嘩啦嘩啦的聲音和蒸汽機的轟鳴交織在一起，像一首粗獷而雄壯的交響樂。
甲板上的工匠們緊緊攥著拳頭，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甲板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鐵板，渾身發抖。
李信站在朱綾身後，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十幾年了，從昭寧十五年動力院設立到今天，無數個日夜，無數次失敗，無數次推倒重來。
他被質疑過，被嘲笑過，被彈劾過，被罵過“奇技淫巧”“勞民傷財”。
他咬著牙，帶著那些和他一樣被人瞧不起的工匠，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天。
如今，陛下站在他的船上，和他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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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綾站在船頭，江風吹得她的發絲微微飄動。
朱綾看著兩岸的風景緩緩後退，看著江麵上倒映的雲影被明輪攪碎，又看著它們重新聚攏。
這艘船不快，比馬車慢，比她想象中的速度慢，但它不需要風，不需要人力，不需要畜力，隻需要煤和水，就能一直走下去。
一天，兩天，三天，十天，一個月，隻要煤夠，隻要水夠，它就能一直走下去。
那些帆船走不了的海域，它能走。
那些人力劃不到的遠方，它能到。
那些靠天吃飯的日子，從今天起，一去不複返了。
朱綾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江風帶著水汽和煤煙的味道湧進肺裡，不好聞，但她覺得這是她這輩子聞到的最好聞的味道。
這是工業的味道，是力量的味道，是大明未來的味道。
蒸汽機在船艙裡轟鳴，明輪在水麵上轉動，鐵甲艦載著她，載著那些工匠，載著大明的希望，在江麵上破浪前行。
這一刻，她等了十幾年，大明等了十幾年。
鐵甲艦在江麵上行駛了將近一個時辰。
朱綾沒有下令返航，李信也沒有催。
他知道陛下在看，在看這片江麵，在看這艘船，在看那些在船艙裡忙碌的工匠。
他站在一旁，安靜地陪著，等著。
“李信。”朱綾終於開口了，沒有回頭。
“臣在。”
“這艘船，叫什麼名字？”
李信愣了一下。
這艘船還沒有名字。
動力院的工匠們叫它‘鐵甲艦一號’，船廠的匠人們叫它‘新船’，兵部的人叫它‘蒸汽船’，戶部的人叫它‘那艘花了很多銀子的東西’。
李信張了張嘴，想說“請陛下賜名”，但朱綾已經先開了口。
“威遠。大明的威遠，震懾萬邦，威加四海。就叫威遠號。”
李信深深作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威遠號。臣，代動力院全體工匠，代威遠號全體官兵，叩謝陛下賜名。”
朱綾沒有回頭，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江麵上，“李信。”
“臣在。”
“威遠號試航成功，是動力院的大功，是你李信的大功，是那些工匠們的大功。朕不會忘記。動力院全體工匠，賞銀一年。威遠號全體官兵，賞銀半年。工匠們家中如有適齡子弟，可免試入太學算學科、工學科學藝。”
“你李信，封威遠侯。”
李信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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