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書赫赫,寫的分明——
君城不相負,來世複君臣......
君恩流水向東流,一朝天子一朝臣......
朝承恩,暮賜死。
功高成怨府,權盛是危機。
金杯同汝飲,白刃不相饒!
......
所有人似乎都認定,君心薄情,臣子隻有被辜負的命運。
然而,北朝的情況......
亦或者說,赫連勃勃的情況,是完全不同的。
旁人總覺得,甚至連癡奴自己,到達北朝之前,也總覺得阿史那應該會忌憚赫連勃勃的功高震主。
可偏偏,北朝沒有什麼功高震主,隻有最本源,最純粹,對力量最原始的歎服。
赫連勃勃這種人,注定不會為權勢所困,故而若以權勢/嫌隙等理由試圖說服他,隻會得到適得其反的效果......
“那場吞鳥之禍,才是我認定赫連勃勃會被策反的緣由。”
長夜漫漫,豔鬼緩聲輕語,往昔如在眼前——
那一夜,在海東青的獵殺之下,雀鳥很快便被丟到了赫連勃勃的麵前。
雀鳥驚惶振翅,細碎的鳥鳴尖銳悲切,卻絲毫沒能讓那位眉目卓然的異族少年鬆手。
少年指尖微收,穩穩禁錮住鮮活的生靈,力道冷靜又決絕,不見半分暴戾躁動,卻比癲狂更令人心驚。
下一瞬,少年微微仰頭,修長脖頸繃出冷硬的線條,唇瓣輕啟。
沒有猶豫,沒有遲疑,他將尚且鮮活、不停掙紮的飛鳥,徑直送入了口中。
活生生的雀鳥,羽翼震顫,骨肉鮮活,帶著最後一絲求生的撲騰,被他儘數吞入喉間。
沒有血腥的嘶吼,沒有失態的癲狂,隻有極致的靜默。
那一夜,火炬明明滅滅,映著少年侵略性極強的眉眼,喉嚨處的輕微滾動......
然而,無論多少道目光,少年的舉止,仍決絕到可怖。
那是癡奴第一次,第一次清楚意識到一件事——
那個久負盛名的【赫連勃勃】......
隻是個少年。
而少年的皮囊之下,沒有血肉,隻有一團吞噬一切念想的瘋念。
他在吞鳥,也在試圖吞掉自己僅剩的執念。
那隻通體翾昳的翠鳥,是癡奴送給他的第一件關於南邊的活物,也是他畢生第一次如此清晰感受到南邊究竟有什麼......
或許有風,有水,有山......
還會有,比那隻翠鳥尾羽更美麗奪目的靡靡之物。
故而,那個少年偏執地認定,隻要將這一縷來自南邊的餘溫吞入腹中、融入骨血,就能把所有對那片從未踏足過土地的渴慕,儘數封存在自己身體裡。
他太喜歡,太喜歡。
故而,一定要留住,一定要留住。
“我先前正是從赫連勃勃眼中窺見那一絲寂寞,所以才選擇逃離北朝,想將消息帶回,說不定能給漢人一次機遇。然而我回到南邊的偽朝,又發現那群人不堪重用,隻得再一次逃離。”
“事到如今,我也仍堅信我的判斷,赫連勃勃此人確實可以策反,隻不過對待這種人.......”
癡奴從回憶中抽身,斟酌幾息,到底是開口道:
“不能用什麼金銀,名利,權勢為誘餌,這些東西,他在北朝早就應有儘有。”
“若想要策反他,或許得給一些他從沒有感受到,又虛無縹緲的東西......”
癡奴話鋒稍頓,一直凝神細聽的杜殺女隨即接上:
“可是,究竟又有什麼能算是獨一無二呢?”
南邊的漢人們能有什麼?
禮法?
典籍?
亦或者,漢人們骨子裡所流淌的安定,和永不服輸的精神?
前兩者,先不說赫連勃勃那種大殺神能不能坐下來慢慢讀書......
最後一種,隻怕也是沒有辦法輕易用言語傳達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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