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一輩子,總會有很多追逐所求。
饒是陳唯芳,也不曾例外半分。
三十年前,他曾希冀能得到一筆天降橫財,足以盤下祖宅,足以讓爹娘安心看病......
也足以,在爹娘死後,買下兩口體麵的金絲楠木棺材,不至於讓二老屈身小小一方箱盒之中。
二十年前,他曾希冀自己一朝中第,便能得君王青睞,死後更有哀榮。
在黃腸長成,到構建墓穴的數十年間,君王能一直惦念著他......
也能來世投胎,再做君臣。
而再十年,那些宏圖偉業消散,心中執念卻不少。
他希冀那些給他下過絆子的仇敵,通通都倒血黴,最好是有朝一日被屠戮滿門,橫死當場。
他屆時白天去吊唁,假惺惺哭上一場,晚上趁人不在,出門去仇敵墳頭大肆嘲笑,順道偷偷摸摸吐兩口口水......
聽起來很可笑,對不對?
可是怎麼辦呢?
他分明就是這樣的人。
遠瞧鬆姿柏骨,氣格清迥,實則再小肚雞腸不過。
旁人對他的好,他未必會久信。
然而旁人若在何年何月何日,不慎踩了一下他的鞋麵,他便能夠記上數月數年。
若是這一下沒有報回仇,甚至可能長達數十年,直到自己垂垂老矣,隻怕也得回想起昔年之事,順道吐出一口不甘之氣。
故而,他為達目的而能付出的東西.......
也遠超乎旁人的想象。
隻要那一口氣順下去,隻要那一口氣順下去......
無論最後是何等粉身碎骨,他也不怕。
隻是,他多多少少也還是會疑惑一點——
為何癡奴乾壞事,便能得到被寬解的允諾。
而到了他這裡,他必須得問心無愧才行呢?
問心無愧,是有心之人才配思考的事兒。
而他,光是這兩年暗中在明主眼皮子底下乾的事兒,一一抖落出來,都夠他喝好幾壺。
如此,已是板上釘釘的問心有愧。
那來日,或真有水落石出的一日,又當如何呢?
癡奴如今都不再像從前一樣死死管著明主,他這沒名沒分的人,反倒半步都不肯放她片刻得閒......
這又能算是什麼呢?
不明白。
不明白。
有些事,和年歲無關,或許再過萬萬年,也不能明白。
“明主不必多思慮,隻是玩笑而已。”
陳唯芳歎了口氣,心知肚明自己這趟算是打草驚蛇,沒準往後便會被徹查出把柄。
然而,心中那道微乎其微的僥幸,到底是讓他在杜殺女越來越危險的眼神中轉移了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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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還是快去前廳吧。”
“春日兄妹遠道而來,又各自有傷在身,讓人久等,怕是不合規矩。”
寬袖輕擺,衣袂低垂。
那道清雅絕倫的身影款款而來,路過杜殺女身旁時,那袖獨屬於紫藤蘿的暗香浮動,沁人心脾。
然而,那香偏偏又沒有暖意,如鬼魅一般陰惻惻地纏上來。
冷潤的清香鑽入皮膚,絲絲縷縷潛伏在骨髓之中。
花穗沉墜,幽寂漫開,那香氣浸著陰濕的涼意,無聲攀附,像看不見的絲,纏裹住寄生之物周遭所有光亮。
陳唯芳神色無懈可擊,路過杜殺女的身旁,含笑在前為其開路。
有些事,不必多說,可聰明人心中,好似都心知肚明。
隻是,今日偏偏有人漏算了一點——
這天下,不隻有聰明人,也有難得糊塗,且還願意故作不解的‘蠢人’。
陳唯芳走出兩步,再難前進分毫。
廊下寂靜幾息,這位容色已故的美人,才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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