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事,是奇妙事。
春日時自認前半輩子裡,聽過不少德高望重長輩勸學進取的話。
然而,他們比之陳唯芳,卻宛若蚍蜉撼樹一般,絲毫難以望其項背。
有些人,光是站在那裡,就讓人......
很有進學的欲望。
有些人,光是同行半程,就讓人......
恍然半生白活。
州府到壇城的路有多遠,其實春日時一點兒也沒有記住。
壇城路上,經曆多少風光景色,春日時也全然不知。
唯一記下的,隻有鼻尖半段殘香。
那味道,春日時從未嗅聞過,說不出半分,卻能透過衣裳,察覺底下溫軟彌漫的香息。
若落日餘溫,輕裹其心,輕裹其形。
不濃烈,卻清淺綿長。
盛夏之中,這道細碎悄然的香氣托著柔光,輕而易舉便消去了他心底的寒涼。
光影浮動間,煙波垂落,芬芳緩緩流淌,如同無聲的撫慰,包容,平和又慈愛......
輕而易舉,便愛殺了春日時的魂魄。
輕而易舉,便令春日時相信了那道循循誘人的言語。
令他,毅然決然跟著陳唯芳遠行,毅然決然在壇城門口下了車駕,毅然決然......
亦步亦趨跟在陳唯芳身後,走進了麵前這座被‘白雪’永封久覆的城池。
白雪。
白雪。
沒錯,就是白雪。
時值夏季,這空無一人的壇城裡,卻四處可見滿地白霜。
整座城池沒有生死,隻宛若在某一瞬陡然暫留。
妻子在洗衣,故而衣繩上還留有漿洗縫補過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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丈夫在砍柴,故而木樁上還斜著把舊年月裡的斑斑舊斧。
孩童在玩鬨,故而......
連心愛的蹴球,都仍在家門口徘徊。
輕風微起,蹴球中的鈴鐺晃蕩,路過舊日門扉,卻也不見舊人。
一切痕跡都還在,隻可惜,所有本該留在這座城池裡的‘人’,卻徹底成了活人難以得見的陌路客。
春日時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場景,故而雖然奔波一夜,且還哭了一場,可迎著朝光瞧見這副場景時,還是忍不住心驚,跟在陳唯芳身後,戰戰開口道:
“師長,此處究竟是......”
陳唯芳也沒來過壇城,不過以他的心性,倒是看何事都挺淡然:
“這些白霜想來便是主公所說的‘消殺’之物,說是能有效防止疫病擴散。”
“我方才因心念驚起這些東西,故而才在城門口下車駕,選擇步行,你們若害怕,都跟在我身後便是。”
事實證明,陳唯芳溫柔時......
確實是極溫柔的人。
饒是整座城池宛若鬼祟,天地一陣清風便令無數白霜翻騰,宛若紙錢紛飛,他也能麵不改色。
甚至,還將其他人的心也安穩下來。
春日時往後瞧了一眼,眼見自家阿妹仍好好在擔架上,心底自進城以來的駭然,終於消散些許。
他凝神望向不遠處那道緩行於銀白之途的身姿,又見其鬢角被風霜之物染白,霎時又有些欲言又止,左思右想還是沒忍住,斟酌開口道:
“敢問師長,‘消殺’是何物?難不成此處的百姓,都是那女....那位女主公所消滅殺害?”
“那她將我們兄妹二人趕來此處鬼城,豈不是徹底厭棄的意思?”
“師長先前說我還能回去,是當真能夠回去嗎?”
春日時的脾性比不上春日見穩重。
他自己心裡也清楚自己自己資質愚鈍。雖說是斟酌過,還是斟酌出了一籮筐的話。
然而這一切,卻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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