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到此處,就算是呆子也能聽出來黑老大夫到底是什麼意思。
更別說,杜殺女又不是呆子。
黑老大夫能收留通緝犯,又花心思為其診治,已經是承擔極大風險,又怎好腆著臉一直要人家收留?
將心比心,若事情落在杜殺女頭上,她也不確定自己能有幾分這樣的心胸!
收留犯人,是善心。
如今有話直說,以免危急自身與孫兒,則是私心。
鮮少有人知道善心與私心,從來也不衝突。
杜殺女當機立斷,重新掏出銀角,利索塞進小藥童手中,才道:
“老大夫放心,我們既已受您幫襯,一定不會拖累於您。”
“隻是外頭大雨,病患傷勢未痊,又在昏睡之中......”
此言一出,黑老大夫亦是大大鬆了一口氣,囁嚅道:
“沒事沒事,本也隻是害怕......嗐,是老夫氣量太小,如今說開,也沒有什麼大事。”
“如今雨勢頗大,你們先就此留下歇息,烤烤火去去身上濕氣,等晚些天黑雨勢小些再走也更不起眼。往後你們若要抓藥看診,也隻管來找老夫,但凡腿腳能到的地方,老夫一定趕去......”
樁樁件件,安排得妥當又明白。
杜殺女一貫便知道這世上純粹的壞人極少,大多都隻是渾渾噩噩,不知自己是行善還是為惡的人。
但,當真聽到這悉心萬分的叮嚀囑咐,心中還是難免感動。
她一一記下囑咐,順勢又問了餘恨與癡奴的病症,餘恨本焦心不已,聽到黑老大夫說癡奴能治,便終於鬆出口氣,靠在病床旁迷迷糊糊打瞌睡。
杜殺女見他這樣子就沒來由想笑,重新搬椅子在癡奴的病床旁,靠著魚寶寶剛坐下。
那頭小藥童剛巧端了盆炭火出來給他們暖身。
那炭盆裡木炭已有些皸裂,燒起來哢哢作響,吵鬨的很,一眼就能看出是積攢多年,舍不得掏出來用的木炭。
杜殺女心中一動,張口欲語,卻見小藥童小心放下炭盆,又退回到櫃台旁的小泥爐旁,同阿爺一邊小聲說笑,一邊熬藥。
一切都十分尋常,不像是記掛通緝犯的身份,也不像是想索要酬謝。
一老一少兩人,隻像是在尋常晌午,接診了幾位尋常病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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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外頭雷雨滔天,隻求藥爐內有個清淨。
這份市井人煙的尋常,著實令人心安。
杜殺女身後是炭盆,身旁是暖和的魚寶寶,在如此心安的氛圍中莫名便放鬆警惕同魚寶寶兩人頭挨著頭,迷迷糊糊進入了夢鄉。
這本該是個不錯的美夢,然而,渾渾噩噩間,她卻瞧見黑老大夫不知何時摸到了她身旁,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杜殺女淋了雨,眼皮和身子都有些重,一時間爬不起來。
但,隻一瞬,她已經隱約能意識到黑老大夫想乾什麼......
黑老大夫摸著胡須,麵色鄭重地下診斷道:
“心陰虧虛,相火內動,陰重而不得泄......”
別別別!
怎麼怕什麼來什麼!
她都已經不付錢,黑老大夫怎麼還診!!!
雖然她臉皮一貫厚實,但她如今身旁可還有兩個人呢!!!
她剛剛才笑過餘恨癡奴,如今總不能反被捏住話頭吧?!
那豈不是她的麵子,大夫的腳趾!?
杜殺女什麼大場麵沒見過......
這場麵她是真沒見過,她是真慌了。
於是杜殺女隻得‘苦苦哀求’:
“大夫,大夫您饒我一命,我隻是一個老實本分的女子,當真聽不得這些啊!!!”
杜殺女很激動,在即將到來的尷尬之下,滿身疲憊似乎都化為了泡影——
她猛地站起身,驚得身後的炭盆搖晃,滿屋都是她的聲音以及炭火跳動的劈啪聲。
躺著睡覺的,趴著睡覺的,還有櫃台旁兩個正在嘮嗑的爺孫倆全部被這聲音驚住,紛紛投來目光。
正是此時,杜殺女才猛然發現,身旁壓根就沒有什麼為她‘診治’的黑老大夫,黑老大夫本還好好坐著教孫子辨認藥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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