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月廿三日,休沐。
難得有一日鬆快些,陳唯芳卻是記錯日子。
他仍照舊天還三分亮時出門,頂著有些微寒的秋風一路行至縣廨,待看到值守衙役那詫異的眼神,才想起來今日原來不用公辦。
按理來說,雖他年歲已長,再不複從前風姿,可腦子還能轉,公事能乾,早年身為幕僚的機敏也仍在。
忘記休沐這種小事兒,這本是萬萬不該。
然而......
然而,癡奴的出現,卻打破了這一切。
距離癡奴離去已經足足十二日,距離那位眸中幽深的小娘子離去也足足十二日。
可無論多久,隻要一閉上眼,陳唯芳總能想起在那日午後已經滿目瘡痍的陋室內,那道驟然隱現的寒光,那猙然入耳的削木之聲。
入道者,恬淡虛無,無欲無求,任運隨緣,放得成仙之機。
陳唯芳已不是無知頑童,也明白胤朝大勢已去,合該舍棄大道,安置己身不入泥潭.......
可他又能清楚地回憶起,那位小娘子野心勃勃,絲毫不加以掩飾的眼神。
那個眼神,癡奴一定會鐘愛。
可癡奴......
當時為何回答【不是】呢?
那到底是輔佐還是不輔佐呢?
這兩人把他心緒攪亂,怎麼就無影無蹤呢?
少帝和他們二人在一起嗎?龍體可還康健?
一大堆問題困在陳唯芳的心頭,沉重無比。
他歎了一口氣,又在衙差略顯吃驚與古怪的眼神中慢慢往縣廨外走,踏步走上回家的道路。
從始至終,他都不是合群的人,也沒有多做解釋。
陳唯芳隻乘著薄霧而來,乘著晨光而去,直到路過早市,才調轉步伐所向,準備尋訪一下這幾日的民生,了解糧價。
先前縣令被殺一事,在老百姓眼中頗是喜事。
可他浸潤官場多年,自然知道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朝廷命官被殺,無論何時都是大案。
他雖然和癡奴是朋友,有意隱藏此人,可他一個小小主簿,當時癡奴又是眾目睽睽犯案,他到底無法做到太多。
按照尋常的道理來說,新官走馬上任大概少說也得幾個月,屆時上一個凶犯是嚴懲不貸,還是輕輕放下,往後都由人家說了算。
等新縣令來到此地,丁粟賦之事肯定會重新被提起。
一縣之地,若人人都需要交粟米,粟米肯定會遭到瘋搶,屆時糧價......
陳唯芳穿行在早市之中,詢問著各色糧價,結果這不問不要緊,一問自己倒是嚇了一跳——
蒼縣地產豐饒,糧價比其他地方一貫要低得多。
若是沒有記錯,十日前他來尋訪糧價,稻價五文一市斤,麥價四文一市斤,粟價五文一市斤,黍價四文一市斤,菽價三文一市斤......
最近本是秋收的時節,新糧一多,糧價肯定會更便宜。
然而如今,稻價七文一市斤,麥價六文一市斤,粟價七文一市斤,黍價六文一市斤,菽價五文一市斤......
所有糧價,竟是都比先前漲了兩文錢左右!
尋常人家看兩文錢或許沒什麼,可對於糧價來說,已經是浮漲三分之一!
這是怎麼回事!?
莫不是有奸商在屯物居奇,想趁著往後的丁粟賦狠狠賺上一筆?!
陳唯芳一貫淡然的眉眼微蹙,耐著性子詢問麵前糧行的夥計道:
“我怎麼記得前段時日粟米才五文錢一市斤?如何如今漲到七文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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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夥計是個毛頭小子,十六七歲上下,正是惰怠的年紀。
他本想趁著糧行裡沒有人趴著睡一會兒,可架不住客人進門總得招待,結果客人問東問西問了一圈兒又不買,反倒問起糧價為何漲價的事兒!
小夥計心裡本就不舒服,眼見陳唯芳衣著樸素,連連揮手,更加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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