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
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老百姓,未必知道天下是什麼。
或許隻以為天下是比自家農田更廣闊一些的地方,或許,又隻以為坐擁天下的人一頓能吃六個白麵饃饃,用的是金鋤頭下地。
然而,這些不會妨礙他們遇見天子氣時,心中驟然而生的震驚。
這個本應平淡無奇的秋季,偏遠的邊陲小城裡發生了兩件大事——
一,從鄰縣新調任的新縣令又被殺了,接連兩個命官被殺,惹得州府震動,派人來查,結果州府典史剛到縣廨,又被毒殺。
連死三人,州府終於意識到‘窮山惡水’出刁民,此地百姓估計對官府積怨已深,沒從命案下手,轉而開始查征稅的事兒。
這不查不要緊,一查便發現,上上任被殺的縣令仗著自己和朝中命官是姻親,竟然私加賦稅,原本朝廷的要求是每丁征米二十斤,結果從狗官手裡過了一圈,竟變成每丁強征一石!
明眼人一瞧便有問題,若隻有一人,肯定吃不下這樣的差額,然而此事兒高高舉起,最終輕輕放下。
州府勉強派了個人將重修丁粟賦公告,便就此離去,明顯不準備多摻和,蒼城的縣令之位又一次空懸。
至於二......
則是不知何時流傳於百姓口中的一條傳聞。
前朝的廢太子焽沒了。
而城東河畔,柳樹旁,多了一位散祿米的小娘子。
如今正是要征稅的時節,雖說賦稅降低,可每一顆糧食仍夠珍貴。
不過,那小娘子委實特別。
她像是渾然不心疼糧食一般,一連發了好幾日,從村子裡發到鎮上,每每將手掌大的海碗探進糧袋中再次挖出,必定是滿滿冒尖兒的一大碗糧食。
尋常人家得了主家的祿米,通常都會說幾句吉祥話寬慰,有不明所以的人得了好處,便有心為主家祈福。
可那小娘子卻隻搖頭,讓人家對著日頭或月色拜上三拜。
日,月。
但凡是識字的人,聯想到這日月與廢太子焽之間的聯係,必定有些猜測。
而那些不懂的人,隻要稍稍往人多的地方一湊,也差不多明白個大概。
是以,流言不脛而走,比長了腿腳還快,在周圍幾個州縣之內瘋傳。
來領祿米的人,看杜殺女的眼神也越來越怪。
不過,杜殺女從不管那些,也不對此有任何回應。
她隻是一邊努力回想傷心事,將藏在袖中的薑往眼上擦,一邊將海碗探進身後的糧袋裡,再一次盛出滿滿一碗,倒進麵前正在流鼻涕的小娃娃手中布袋裡。
小娃娃甩著鼻涕退後,但卻沒有離開,而是又排到了最後。
立馬又有一個小娃娃頂替上來,張開了自己手中的大布袋。
此地百姓們多半虔信,一來主家本來失了親人,發祿米就是為了積福,二來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鄉裡鄉親,因掛著臉皮,也不好多領。
故而發了幾天,來領祿米的大人已經寥寥,隻剩下一些小娃娃。
換作旁人,肯定會氣惱這些小娃娃占便宜,可對杜殺女來說,卻清楚這些小娃娃到底有多少威力。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於是,她又盛起一碗粟米,倒進麵前小娃娃的布袋中,順勢溫柔的摸了摸對方的小臉蛋。
這是個約摸七八歲的小女娃,這幾日頻繁來領米,本就害臊,被這樣一摸,臉色更紅,差點兒連袋子都沒有抓住。
杜殺女扶住對方,輕聲道:
“小妹妹小心。”
俗話說,想要俏,一身孝。
杜殺女身著斬縗,粗劣麻布直棱棱垂著,邊角俱是毛茬。
生麻束發,挽成小小喪髻,襯得臉龐愈發素淨,像月色浸透的白玉。
眉眼低垂,不見悲戚,隻有深潭般的靜。
小女娃小心抬眼看她,才發現那目光溫溫的,卻又沉沉的,似山間清泉,柔柔流過,底下卻是磐石,紋絲不動。
那麼漂亮,像是......像是天上的仙女一般!
隻一眼,小女娃隻覺自己要被這一股衝天的香氣迷暈了,一時間什麼話也不知道說,隻能磕磕絆絆不停喊道:
“姐姐,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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