駿馬在指揮使府門前急停，顧桎抱著被鬥篷裹得嚴嚴實實的羲禾翻身下馬，腳步不停，徑直穿過夜色中寂靜的庭院。
一路快步走進了清梧苑，這才將懷中的人輕輕放了下來，順手解開了她身上過於寬大的鬥篷。
院內，秦嬤嬤領著紅棗、栗子、王媽媽等一眾清梧苑的仆婦丫鬟，早已得了消息，齊刷刷跪了一院子，個個麵色惶恐，大氣不敢出。
總管也跟在一旁，垂著頭，額上冷汗涔涔。
羲禾雙腳落地，站穩身子，好奇地看著跪了滿地的人，又抬頭看看顧桎。
眸子裡滿是不解，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問：“他們……為什麼？”
顧桎垂眸，看著她懵懂清澈的眼睛，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他們沒有看好你，讓你被旁人帶走，沒有第一時間阻攔和告知，這是失職。”
羲禾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明白了，又似乎沒完全懂。
她想了想，很認真地解釋道：“姨娘，香香的，軟軟的，喜歡羲禾。羲禾也喜歡姨娘，才和姨娘走的。”
她頓了頓，又指向跪在最前麵的紅棗、栗子和秦嬤嬤，“紅棗，栗子，王媽媽，對羲禾好。羲禾也喜歡她們。不要……好不好？”
最後三個字，帶著點懇求的意味，小手輕輕拉了拉顧桎的手臂。
顧桎感覺到袖口傳來的微弱力道，目光落在兩人衣料相接的地方。
他沉默了片刻，又掃了一眼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的眾人，尤其看到紅棗眼圈都紅了，栗子緊緊抿著唇，秦嬤嬤更是麵如土色。
他原本是動了真怒。
清梧苑的人，首要職責便是看護好她，竟讓母親如此輕易便將人帶離府邸，這是他絕不允許的疏忽。
按他往常的規矩，至少是一頓嚴厲的杖責，甚至攆出府去。
可，她軟軟地說“不要”，說“喜歡她們”。
顧桎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冰寒褪去了些許。
他看向總管，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硬，但說出的內容卻讓所有人一愣：
“今日當值者，各罰俸兩月，以儆效尤。清梧苑眾人，再加一條，日後姑娘若要離院，無論去何處，必須立刻報與我知道。
若再有一次不經我允許，便讓姑娘獨自離府，”他語氣轉厲，“爾等便不用在府裡待著了。”
罰俸兩月？隻是罰俸？而且沒有杖責，更沒有驅逐？
跪著的眾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們這位主子，向來禦下極嚴，賞罰分明，尤其是涉及職責疏漏，懲罰從未輕饒。
今日這般，已是天大的開恩了！
震驚過後，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難以言喻的感激。眾人連忙深深叩首，齊聲道：
“謝大人開恩！謝姑娘求情！奴才（奴婢）等日後定當儘心竭力，絕不再犯！”
紅棗的眼淚更是直接滾了下來，一邊磕頭一邊哽咽道：“謝大人！謝姑娘！奴婢以後一定寸步不離地跟著姑娘！”
栗子和秦嬤嬤也重重磕頭，心中對這位心思單純、卻在關鍵時刻能為她們說話的羲禾姑娘，充滿了感激和更深的忠誠。
顧桎沒再看她們，拉著羲禾的手，走進了溫暖的小花廳。
廳內炭火融融，驅散了夜間的寒氣。
“坐。”顧桎讓羲禾在軟榻上坐下，自己也在旁邊坐了。
他看著她，想了想，開口道：“你喜歡姨娘，可以。偶爾去陪她說說話，也無妨。”
他斟酌著用詞，“但不要去得太頻繁，她……性子有些跳脫，你心思單純，容易被帶偏。”
想到自己母親當年那些“豐功偉績”和至今未改的任性，顧桎心裡默默補了一句：他爹當年的口味，也是夠獨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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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禾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嗯，聽顧桎的。”
顧桎看著她全然信賴的眼神，心裡那點因她私自離府而起的餘怒和擔憂，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
這小妖精，是他從雪地裡撿回來的，來曆不明，懵懂無知，連話都說不利索，更別提什麼自保之力了。
和那些誌怪傳聞裡神通廣大、魅惑人心的精怪全然不同。
她就像一株需要精心嗬護的嬌嫩植物，離了他的視線，便可能遇到各種未知的危險。
他有心問問她，究竟是何來曆，是什麼“東西”。
可看她這副小迷糊的樣子，估計她自己都說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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