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鎮撫司衙署,顧桎的書房內炭火不旺,透著一股與主人氣質相符的冷肅。
裴琰已經到了,正坐在下首的圈椅上,麵前攤開著淮安督糧道之子殺妻案的卷宗,眉頭緊鎖。
見顧桎進來,他連忙起身行禮:“顧兄。”
“坐。”顧桎徑直走到書案後坐下,目光掃過那份卷宗,“說說看,這案子卡在哪裡了?”
裴琰重新落座,將案卷推前幾分,指著幾處疑點道:
“此案看似證據確鑿,有鄰人作證夫妻二人案發前曾激烈爭吵,現場留有被告沾血的衣物和凶器,被告亦對殺妻之事供認不諱。
死者是其發妻,成婚三載,娘家原是淮安本地一富戶,但父母於一年內先後病故,隻留下此女和頗為豐厚的家業。
但下官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一,被告周炳,雖是淮安督糧道周煥之子,但據查,隻是其眾多庶子中不甚起眼的一個,平日遊手好閒,並不得其父看重。
他供認殺人,但描述過程顛三倒四,對關鍵細節含糊其辭。
其二,也是下官最在意的,”
裴琰壓低聲音,“死者父母雙亡,並無兄弟,那偌大的家產,按律應由其夫,也就是周炳繼承。
可案發後,死者名下的田產、店鋪、銀錢,卻迅速被周家接管、變賣,轉入幾個與周家有舊、但表麵並無關聯的商號名下,動作之快,手法之乾淨,絕非周炳那個紈絝能做到。
而周煥對此,不僅默許,甚至……有些推波助瀾,多次向地方官府和大理寺施壓,要求儘快結案,了結此‘家門不幸’。”
顧桎靜靜聽著,手指在案卷上“淮安督糧道周煥”幾個字上輕輕一點,抬眼看裴琰:“你覺得,此案可能不止是簡單的殺妻?”
“下官懷疑,是周家想吞並兒媳的遺產,行‘吃絕戶’之舉,甚至可能本就是衝著那筆家產去的,殺妻不過是掃清障礙、掩人耳目的手段。”
裴琰謹慎道,“隻是苦無直接證據,周煥在淮安根基深厚,此案又發生在他的地盤上,下官鞭長莫及。且周炳已認罪,表麵證據鏈完整,想翻案或深挖,難。”
“那就換個思路。”顧桎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篤定。
“錢財田產是死的,但流轉的路徑是活的。周煥在淮安能一手遮天,但這些財產若是流出了淮安呢?或者,換了個身份,存在了京城、江南,乃至與漕運有關的行當裡呢?”
他頓了頓,繼續道:“將此案疑點,尤其是死者家產異常轉移之事上奏,申請異地核查。
重點查近半年內,淮安籍或與周煥、周家有舊、但突然在京城或其他繁華州府置辦產業、開設商號的富戶。
尤其留意,這些新產業是否與糧行、漕運、乃至軍需采買有關聯。”
裴琰眼睛一亮,身體微微前傾:“顧兄的意思是……周煥可能不止是想吞沒兒媳家產。
更可能借此,將不明來路的巨額銀錢,通過‘合法’繼承和變賣,轉入自己掌控的其他渠道?甚至,這些錢本就來源不正,與漕糧有關?”
顧桎端起手邊微涼的茶,抿了一口,不置可否:
“督糧道,管的是漕糧。糧食可以變成銀子,也可以掩蓋很多見不得光的交易。
一個不得寵的庶子,一個父母雙亡、家產豐厚的孤女媳婦,一場‘證據確鑿’的殺妻案,一筆迅速被轉移、消化的遺產……太過巧合,便是人為。查下去,順著銀錢和產業流向,自然能摸到瓜藤。”
裴琰隻覺得豁然開朗,思路瞬間清晰起來,忍不住撫掌:
“妙啊!如此一來,我們查的便不再是簡單的殺妻案,而是周煥可能涉及的巨額財產異常轉移,甚至貪墨!
從銀錢和產業入手,即便周煥在淮安手眼通天,對京城和外地新冒出來的產業也難以及時全部遮掩!
而且,調查死者遺產去向,名正言順!顧兄一席話,真是讓下官撥雲見日!”
顧桎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
正事議完,按理裴琰該告辭回去部署了。
他卻磨磨蹭蹭沒有立刻離開,反而重新坐了下來,拿起已經涼透的茶盞,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眼神飄忽,欲言又止,幾次偷偷抬眼去看顧桎。
顧桎將另一份公文批閱完,放下筆,抬眸看他,見他這副模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還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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