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莫斯科，總參謀部地下指揮中心。
阿列克謝·伊萬諾夫站在“斧刃”計劃圖板前，手裡拿著朱可夫根據最高統帥部意見修改後再次發來的、更加厚實的計劃文本。他已經將自己關在指揮中心旁邊的隔音簡報室裡，獨自研究了這份計劃超過四個小時。煙灰缸裡又堆滿了煙蒂，濃茶早已涼透。他逐字逐句地審閱著每一個細節，大腦像高速計算機一樣，模擬推演著計劃執行中可能出現的無數種情況——好的，壞的，以及最糟糕的。
朱可夫的“斧刃”計劃，大膽，激進，充滿想象力，也確實抓住了當前僵局的要害——避開曼納海姆防線的正麵鐵壁，從其漫長而脆弱的側後腹地實施致命一擊。如果成功，確實有可能一舉定乾坤，以遠比在卡累利阿地峽死磕小得多的代價，迫使芬蘭屈服。這符合斯大林“儘快解決芬蘭問題”的最高指示，也符合蘇聯亟需一場決定性勝利來提振士氣、震懾潛在敵人的戰略需要。
但是，“如果成功”這四個字，重若千鈞。計劃中蘊含的風險，讓阿列克謝這個經曆過無數大風大浪、深知戰爭殘酷性的老軍人，也感到陣陣心悸。
二十五萬大軍，在零下二三十度甚至更低的嚴寒中，依賴幾條簡陋的林間公路，深入敵國腹地數百公裡。後勤補給線將脆弱得像一根細線，隨時可能被寒冷、地形、機械故障，尤其是神出鬼沒的芬蘭小股部隊切斷。一旦補給中斷，這支大軍不需要敵人進攻，就會在嚴寒和饑餓中自行崩潰。
芬軍雖然在中部兵力空虛，但曼納海姆絕非庸才。他一旦察覺蘇軍的主攻方向轉移，必定會調動一切可能的力量，不計代價地撲向這條脆弱的“走廊”，試圖將其扼殺。芬蘭軍隊擅長冬季作戰、熟悉地形、戰鬥意誌頑強，他們的反撲將會異常凶猛和致命。而蘇軍深入敵後，無險可守，很可能陷入南北夾擊、背水一戰的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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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劣的氣候是最大的變數。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就足以讓整個計劃陷入癱瘓。嚴寒對人員、裝備、士氣的影響，是任何紙上計劃都無法完全預估的。
還有國際反應。如此大規模、深入的侵略行動，一旦暴露其戰略意圖（很難完全隱瞞），必然會在國際上引起更強烈的譴責和反對，可能促使一直觀望的瑞典改變中立立場，甚至刺激德國做出不可預測的反應。
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問題，而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導致災難性的後果——不僅僅是軍事上的失敗，更是政治和外交上的徹底被動，斯大林和蘇聯紅軍的聲譽將遭受毀滅性打擊，他阿列克謝·伊萬諾夫作為總參謀長和計劃的最終審議批準者，也將萬劫不複。
風險，巨大到令人窒息。
但是，不冒險呢？繼續在卡累利阿地峽死磕？用紅軍士兵的血肉之軀，去衝擊曼納海姆精心構築的鋼筋混凝土堡壘？那將是一場看不到儘頭的消耗戰，一場用無數生命去填的絞肉機。即使最終能砸開防線，代價也將是蘇聯無法承受的，時間也將拖延到不可接受的程度。斯大林絕不會容忍。而且，那樣贏得的勝利，將是慘勝，是“皮洛士式的勝利”，對於急需一場乾淨利落勝利來證明自己、震懾西方的蘇聯來說，意義大打折扣。
兩害相權……
阿列克謝閉上眼睛，靠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腦海中浮現出卡累利阿地峽戰報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傷亡數字，浮現出偵察照片上芬軍防線前堆積如山的蘇軍士兵屍體和燃燒的坦克殘骸，浮現出朱可夫在電話中那嘶啞但充滿決死意誌的聲音，也浮現出曼納海姆在戰前電話中那冰冷而篤定的預言。
“這將是一場消耗戰……你們每前進一步，都將付出鮮血的代價。”
曼納海姆預見了正麵強攻的結局。那麼，“斧刃”計劃，就是這個預言的破解之道嗎？是一次跳出對方預設戰場、以奇製勝的豪賭？
他重新睜開眼睛，目光落在“斧刃”計劃圖板上那條紅色箭頭的起點。那裡，現在正有超過二十五萬紅軍將士，在嚴寒和黑暗中，進行著最後的秘密集結和戰前準備。他們的命運，他手中這份計劃的命運，乃至這場戰爭甚至國家未來一段時間的命運，都係於他接下來要向斯大林做的最終彙報和建議。
他走到通訊控製台前，接通了克裡姆林宮的直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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