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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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包車在草原上顛簸,像一艘在綠色海洋裡掙紮的鐵皮船。
肖越被塞在最後一排,左邊是一個沉默得像石頭的蒙麵壯漢,右邊是車窗。玻璃上糊著一層灰,外麵的草原像隔了一層毛玻璃,草浪、天空、遠山全揉成模糊的色塊,晃得人頭暈。他的雙手被塑料紮帶綁在身前,勒得手腕生疼,那種疼不是尖銳的刺痛,是持續的、悶悶的鈍痛,像有人拿砂紙在他腕骨上慢慢磨。
陳硯辭坐在他前排,被同樣綁著,歪在座椅上,眼鏡歪到一邊,鏡片上糊著灰,看不清表情。肖越隻能看見他後腦勺翹起的一縷頭發和襯衫領口那道被撕破的裂口,露出一截青紫的肩膀。
肖越張了張嘴,想說話。前排副駕駛座上,巴雅爾從後視鏡裡瞥過來,目光像蛇信子。
“老實點,別說話。”
肖越立刻閉上了嘴。不是因為怕,是因為他發現規律了——剛才在帳篷裡,他試著跟陳硯辭搭話,巴雅爾沒動他,但旁邊那個光頭大漢一拳懟在陳硯辭胃上,把人打得蜷成蝦米。吐出來的酸水濺在防潮墊上,黃綠色的,看著就疼。
肖越當時想罵人,話到嘴邊咽了回去。不能因為自己嘴欠連累別人。他跟陳硯辭不熟,但人家好歹是陳星晚的堂哥,要是在他麵前被人打出個好歹,他回去沒法跟小表弟交代。
他是民俗學研究生,不是考古係的,但對成吉思汗墓的傳說他太熟了——八百年來無數人找過,沒人找到。有人說葬在肯特山,有人說在鄂爾多斯,有人說在六盤山。蒙古族的傳統裡,大汗的葬地是“伊克·霍裡格”,大禁地,不可說,不可尋,不可擾。
可現在有人告訴他,鑰匙是他。他肖越,眼角有顆紅痣的北京小夥子,是打開成吉思汗墓的鑰匙。這劇本要是投給電影公司,編劇能直接被開除。
他得想辦法。不能慌。慌解決不了問題,慌隻會讓那幫人更得意。
麵包車裡有六個人。前排兩個,司機和副駕駛。第二排是一個壯漢和陳硯辭,第三排除了他,還有一個坐在門邊,正拿槍管戳車窗縫透氣。巴雅爾坐在副駕駛,從肖越的角度隻能看見他的後腦勺和右耳,耳廓上有一道舊疤,像被什麼東西咬過,疤痕增生,皺巴巴的。
車裡沒有人說話。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輪胎碾壓草地的悶響,偶爾夾雜幾聲對講機刺啦刺啦的電流聲。
肖越靠著車窗,腦子裡開始過電影。
吳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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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從他到草原的第一天就在。那個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笑起來像彌勒佛的中年男人。他讓肖越去向巴特爾打聽成吉思汗墓的線索。他說“你是民俗學研究生,田野調查的核心就是獲取信息”,說“問得巧是本事,問得拙是失禮”。當時他隻覺得是學術圈的常規操作——民俗學給考古學當輔助,教授使喚研究生跑腿,再正常不過。
現在想想——
操。
那不就是讓他去當探子嗎?
肖越咬了咬後槽牙。
吳老師是什麼時候開始和這幫人勾搭上的?從一開始?還是中途被收買的?錢教授呢?錢教授也是同夥?還是說錢教授從頭到尾都是被利用的那個?他上一秒義正言辭地說“文物深埋地下幾百年,挖開就是破壞”,下一秒就帶隊進山了。這轉變太快了,快得像有人在他背後推了一把。
考古界的水有多深,手有多黑,肖越是有所耳聞的。他本科時選修過一堂《文化遺產保護》的課,老師講過一個案例:某遺址被考古隊發現後,還沒等正式發掘,文物就出現在了黑市上。後來查出來,是隊裡有人監守自盜。那老師當時說了一句話,肖越到現在還記得——“考古和盜墓,有時候隻隔著一層叫‘學術’的薄紙。那層紙破了,兩邊就是同一條船上的人。”
現在,那層紙在他麵前破了。
吳老師在船上,錢教授呢?也在船上?還是被推下水的那個?
更讓肖越揪心的是林薇。
他不知道錢教授是主動入局,還是被人利用。但他知道一件事——林薇還在裡麵。那個溫柔安靜、會在野外筆記本上畫小花、會因為一片陶片興奮半天的姑娘,現在困在白災溝的某個地方,可能已經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如果她知道了吳老師的真麵目,如果她成了礙事的人——
肖越後頸一涼。滅口。這兩個字不是電視劇裡的情節,是真實發生在考古調查中的案例。他聽說過,某個考古隊在西北發現了一座未被盜掘的墓葬,隊裡的研究生在整理資料時發現了“某些東西”,然後“意外”墜崖了。官方結論是失足,圈內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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