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跪的不是光
朝會散了，九重宮闕歸於寂靜，唯有餘暉灑落琉璃瓦上，映出一片熔金般的輝煌。
可那光已不再熾烈，如同燃儘的餘燼，緩緩沉入地平線。
東宮內殿，帷帳低垂，藥香彌漫。
洛錦陽落地時那一下踉蹌，終究沒能瞞過慕無漾的眼睛。
他疾步上前扶住她，觸手卻是一片冰涼。
她唇色發白，額角冷汗涔涔，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筋骨，隻靠一股執念撐著不倒。
“我沒事。”她勉強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石摩擦。
可話音未落，一口鮮血猛然從她口中噴出，濺在素色地毯上，宛如雪地紅梅，觸目驚心。
殿內眾人皆驚。
太醫匆匆趕來，診脈良久，額頭滲汗：“太子妃……陽氣外放過甚，胎息動蕩，若再耗一分，恐傷及根本！”
慕無漾眸色驟沉，指尖微微發顫。
他揮手命所有人退下，隻留自己與她獨處。
夜色漸深，燭火搖曳。
他坐在床沿，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心沁出寒意——那是他多年修習的純陰內力，本為壓製體內陰毒而練，如今卻成了唯一能安撫她暴走陽息的良藥。
他將內力緩緩渡入她經脈，如寒流滲入烈焰，小心翼翼地梳理每一寸紊亂的氣息。
她眉頭緊鎖，似在夢中仍與天地對抗，唇間低喃：“……九處……都清了嗎？”
慕無漾俯身，在她耳邊輕道：“快了，等你醒來，一切都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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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沒有安心睡去。哪怕昏厥，她的意識仍如刀鋒般警覺。
直到三更時分，她終於睜眼。
視線模糊了一瞬，隨即聚焦在他臉上。
那雙曾斬殺北狄三十將的眼眸，此刻虛弱如蝶翼，卻依舊清明。
她第一句話，不是問自己生死，也不是問孩子安危。
“九處雷坑……都清了嗎？”
門外，裴照單膝跪地，鎧甲未卸，聲音低沉而穩：“最後一處藏於太廟地窖，深埋三丈，已掘出殘雷三枚，引線尚連陰脈。匠人屍骨壓在雷匣之下，雙手緊扣圖紙，至死未鬆。”
洛錦陽閉上眼，喉頭滾動了一下。
“太後連死人都不放過……”她喃喃，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可太陽，連地底的謊也能燒。”
但現在，九雷俱焚，唯餘灰燼。
她贏了第一局——用命換的。
與此同時，冷宮深處，風穿破窗，寒如刀割。
雲舒蜷縮在角落，雙腿腫脹，每動一下都鑽心地疼。
蘇貴妃因她私繪“朝陽圖”而怒極，杖責二十，命人當麵焚畫，揚言“妄圖以妖畫惑眾者，皆如此紙！”
火光中，那幅描繪洛錦陽立於飛簷、金光萬丈的畫卷化為灰燼。
可沒人知道，她在鞋底另藏了一張。
此刻，她顫抖著從裙底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紙，借著窗外最後一縷天光凝視——畫上女子紅袍獵獵，背對朝陽，仿佛手持日輪降臨人間。
她的眼淚砸在紙上，洇開一片墨痕。
“那不是火……”她喃喃，聲音微弱卻堅定，“是希望。”
當夜，她拖著傷腿爬起，一步步挪到宮門內側。
四顧無人，她將畫貼在朱漆門板背後，用炭灰壓角，不讓風吹走。
次日清晨，第一個來掃地的宮女怔住了。
接著是廚娘、是太監、是守門侍衛……數十人駐足凝望，有人跪地叩首，有人默默抄錄帶回偏殿私藏。
有人說：“我昨夜夢見太陽從宮頂升起，照進冷宮。”有人說：“我女兒胎動異常，昨夜貼著這畫睡了一覺，今早安穩了。”
朝陽圖，悄然蔓延。
而在東宮書房外，一位老者拄杖而立，白發蒼蒼，眼中卻燃著久違的光。
孫懷禮，三朝老禦史，曾因依附藩王黨而沉默三十年。
他曾以為權貴即天道，跪拜即忠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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