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請命
話音落地,那宣旨太監愣了一瞬,旋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
“天意?好一個天意!”他尖細的嗓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臉上的肉都在抖,“兩塊從地裡挖出來的破石頭,就敢妄稱天意?當今天子受命於天,承繼大統,才是真正的天命所歸!大慶立國百年,四海賓服,萬民歸心——這才是正統!”
他越說越來勁,似乎想用這慷慨激昂的言辭給自己壯膽,聲音又尖又利:
“你們這些亂臣賊子,聚眾作亂,占州掠地,還敢搬出什麼石碑妖言惑眾?什麼鳳鳴麟遊,什麼其名隱焉——全是放屁!你們這是謀逆!是要遭天譴的!”
他喘著粗氣,手指顫抖地指向江清竹,又指向陸文宇,最後狠狠剜了齊徽一眼:
“朝廷待你們不薄!當年倭寇犯境,朝廷不是沒想過發兵,隻是南北用兵,一時騰不出手來!你們倒好,借著這點由頭,擁兵自重,割據一方,還敢抗旨不接——這不是造反是什麼?”
他指著地上那卷沾了塵土的聖旨,聲音都在發抖:“這是聖旨!是天子親筆!你們……”
“住口!”
一聲厲喝,如驚雷炸響,生生將他的話截斷。
陸子玉大步上前,麵色鐵青,冷眼相對,死死盯著那宣旨太監。
他雖是一介文臣,此刻卻渾身散發著凜然之氣,仿佛手中握的不是筆,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劍。
“這位公公說,當今天子受命於天。好,那我問你——”
他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刀鋒出鞘:“天子受命於天,可曾受命於民?!”
宣旨太監被這氣勢所懾,竟不自覺地倒退一步,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陸子玉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一步上前,聲如洪鐘:“《尚書》有雲:‘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孟子》曰:‘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天子受命於天,更要受命於民——民心所向,才是天命所歸!”
他猛地抬手指向京城方向,那手指仿佛要戳破蒼穹:“這些年,北地百姓過的什麼日子?倭寇來了,朝廷的大軍在哪裡?蝗災來了,朝廷的賑糧在哪裡?貪官汙吏盤剝百姓,朝廷的禦史在哪裡?百姓活不下去了,朝廷的天命——在哪裡?!”
他往前走一步,那宣旨太監就退一步,臉上的血色一分一分褪儘。
“你方才說,朝廷待我們不薄?”陸子玉冷笑一聲,那笑容冷得像臘月的寒冰,卻帶著灼人的鋒芒,“我今日就當著這滿城百姓的麵,好好問問你——”
他猛地轉身,手臂如劍般刺出,指向人群中一個衣衫襤褸的老漢:
“這位老丈,韃靼人來的那年,他兒子被擄走,至今生死不明。朝廷可曾發過一兵一卒去救?!”
不等宣旨太監反應,他又指向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
“這位大嫂,丈夫戰死沙場,留下孤兒寡母。朝廷可曾發過一文錢的撫恤?!”
他的手再次移動,指向一個麵黃肌瘦的少年:
“這個孩子,餓得皮包骨頭,差點沒熬過那個冬天。朝廷可曾給過一粒糧食?!”
每一指,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那宣旨太監的心口上。
他的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灰,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陸子玉收回手,目光如炬,逼視著他:“你說朝廷是好的。那好,我問你——好在哪裡?!”
宣旨太監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串乾澀的、不成調的聲音,卻終究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說不出來?”陸子玉冷笑,那笑聲裡滿是譏諷與悲涼,“我替你說!”
他猛地轉身,麵朝那些百姓,麵朝那些持戈肅立的將士,麵朝靜靜佇立的江清竹,聲音如雷鳴般炸響:
“好在見死不救!”
“好在事後摘桃!”
“好在拿著聖旨就想收買人心!”
“好在那句‘自行守禦,毋得驚擾朝廷’!”
他胸膛劇烈起伏,花白的胡須都在顫抖,眼眶泛紅,聲音卻愈發洪亮:
“大慶的天命,早就耗儘了!”
“耗在那些貪官的嘴裡!”
“耗在那些見死不救的聖旨裡!”
“耗在那些高高在上、從不低頭看看百姓死活的龍椅上!”
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抱拳,高舉過頂,對著蒼天,聲嘶力竭地吼出最後一句:
“大慶朝廷氣數已儘,如今天意欲讓江姑娘行而代之,天意不可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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