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走出了小區。
下午兩點,小區中心花園。
通知是物業發的,貼在每棟樓的單元門上——「關於小區環境檢測情況的通報會,今天下午兩點,中心花園。」
秦墨到的時候,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看手機,有人沉默地站著。花園旁邊的涼亭裡坐滿了人,台階上也坐著人。一個年輕男人舉著手機在拍視頻,被物業經理攔住了。
趙建國站在花園中央的一塊空地上,麵前放著一張桌子和一個話筒。他試了試話筒,聲音在花園裡迴蕩。
「各位居民,我是省紀委巡視組的趙建國。今天把大家叫來,是為了通報東方家園小區的環境檢測情況。」
人群安靜了。
趙建國把上午會議室裡說的話,又說了一遍。措辭還是那麼謹慎,還是那麼多「可能」「初步」「有待進一步確認」。但這一次,那些詞不夠用了。
「超標是什麼意思?」有人喊了一句。
環保局的人解釋了石棉的危害。他用詞很專業,說了一堆術語。人群裡有人在搖頭,有人說「聽不懂」。
「你就告訴我們,這個房子還能不能住?」
環保局的人看了看趙建國。趙建國點了點頭。
「在風險評估完成之前,我們建議——孕婦、兒童和老年人,儘量減少在公共區域的停留時間。地下室的入口暫時封閉。」
「那我們的房子呢?房子裡麵有沒有?」
「室內空氣的檢測正在進行中。結果出來之後,會第一時間通知大家。」
一個中年女人從人群裡擠出來。她的聲音很大,在花園裡迴蕩:「我兒子在這住了五年,去年查出來哮喘。醫生說是過敏,查不到過敏源。是不是就是這個?」
環保局的人沒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我老公在這住了六年,去年查出來肺癌。」另一個聲音從人群後麵傳出來,蒼老的,發抖的,「他才五十三歲。不抽菸不喝酒。為什麼是他?」
人群裡有人在哭。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沉默地站著。一個老太太站在花壇邊上,跟昨天一樣,一個人在擦眼睛。沒有人跟她說話。她一個人站在那裡。
他想走過去。但走了兩步,停下來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是醫生,不是環保專家,不是政府官員。他隻是一個警察,一個從重案組被調到檔案室的警察。他能做的,隻是把真相挖出來,然後站在這裡,看著真相把人們的生活撕碎。
「方誠,」他在心裡說,「這就是你說的起點嗎?」
沒有人回答。
通報會開了大約一個小時。散場之後,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在花園裡不走,三三兩兩地站著,還在說話。那個老太太還站在花壇邊上。
秦墨走過去。
「阿姨,您住哪棟?」
老太太抬起頭,看了看他。「7棟。」
「住了幾年了?」
「六年。我兒子買的房子。他結婚了,搬走了,就我和老伴住。」
「老伴呢?」
「走了。去年走的。肺癌。」
秦墨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他不抽菸不喝酒。每天早上在花園裡打太極。」老太太看著花園中間的那塊空地,「就在那。打了六年。」
秦墨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花園中間有一塊鋪了磚的空地,上麵放著一張石桌和幾個石凳。空地上沒有人。
「醫生說是環境汙染引起的。我們不知道是什麼汙染。現在——知道了。」
秦墨看著老太太。她的眼睛是乾的,沒有眼淚。眼淚在通報會剛開始的時候就流完了。
「阿姨,您——」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你不用安慰我。」老太太的聲音很平,「我沒事。我就是想知道——誰幹的?」
秦墨沉默了一會兒。「會查出來的。」
「查出來又怎樣?人都沒了。」
她轉過身,慢慢地走了。步子很小,很慢,背有些駝。
秦墨站在花壇邊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門裡。
他走出小區,上了車。沈牧之坐在副駕駛座上——他什麼時候來的,秦墨不知道。
「你看到了?」秦墨問。
「看到了。」
「那個老太太。她老伴去年走了。肺癌。在花園裡打了六年太極。」
沈牧之沒有說話。
「她說——『查出來又怎樣?人都沒了』。」
沈牧之沉默了很久。「秦墨,你後悔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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