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淺淺是被一陣異樣的響動驚醒的。
那聲響極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門外輕輕蹭過。她睜開眼,靜臥片刻,凝神細聽院外動靜,四下無聲,天剛蒙蒙亮,窗紙浸著一層微白的天光。寶兒在她身側睡得正沉,小小的身子蜷作一團,呼吸輕細均勻,她隻當是自己聽錯了,翻了個身,打算再睡,可那聲音,又響了,這一次清晰無比——是有人重重倒地的悶響,她猛地坐起身,心驟然狂跳,披上衣衫,輕手輕腳挪到門邊推門。
晨光傾瀉而入,落滿小院,也落在一個人身上,那人倒在血泊之中,渾身浴血,一動不動。鮮血自他身下蔓延開來,在地上積成一小灘暗紅,刺目得令人心驚,俞淺淺僵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直到她看清了那張臉,麵色慘白如紙,不見半分血色,唇瓣乾裂,雙目緊閉。眉骨處一道猙獰疤痕斜劈而下,熟悉得讓她渾身發冷。
是齊旻。
她腿下一軟,險些癱倒在地,扶著門框,她大口喘著氣,下一刻便瘋了似的衝過去,跪在他身旁。“齊旻!”她失聲喚他,“齊旻!”他毫無回應,她顫抖著伸手,探向他鼻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可還有氣,他還活著,眼淚瞬間決堤,洶湧而出,“齊旻,你醒醒,看看我……他依舊昏沉不醒,她垂眸看向他身上的傷,隻一眼,便心膽俱裂。
傷口太多了,胸口一道,腹部一道,肩頭一道,手臂上更是縱橫數道。有的仍在滲血,有的已結上黑紅的血痂。衣衫被鮮血浸透,緊緊黏在皮肉上,根本撕扯不開。
他究竟是怎麼撐到這裡的?流了這麼多血,又是如何一路走到她門前的?
她忽然想起院外那道血跡——從巷口一路滴落,蜿蜒至此,他是一路淌著血,一步步挪到她門前的,俞淺淺緊緊抱著他,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她該去報官,該大聲呼救找人相助,可她什麼都沒做,隻是死死抱著他,望著他慘白的臉,望著那些觸目驚心的傷口,隨即她咬牙起身,試圖將他拖進屋內,他太重了,她根本拖不動,可她不肯放棄。拖幾步,歇一歇,再拖幾步,再喘口氣。手上、衣上,全是他的血,她渾然不顧,她隻知道,不能讓他死在外麵,不能讓他死在她門口,絕不能讓他死,不知拖了多久,終於挪到床邊時,她早已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滿身冷汗混著血跡,黏膩地貼在身上,她費力將他扶上床,點亮油燈。
隨即動手撕扯他浸透鮮血的衣衫。布料早已與傷口黏連,她的手抖得厲害,卻咬著牙,一點點撕扯開來,撕開第一層,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赫然入目,眼淚再次洶湧落下,撕開第二層,腹部的傷口仍在汩汩冒血。
第三層,第四層……一道又一道傷口,密密麻麻,猙獰可怖,她不知自己是如何撐下來的,隻知道手不能停,一停,他便沒了生機,她轉身翻出藥箱,找出珍藏許久的金瘡藥、止血散與繃帶——那原是為寶兒磕碰受傷備下的,未曾想,竟用在了他身上,她跪在床前,著手為他包紮,一道,兩道,三道。
手始終在顫,動作卻快得驚人,仿佛早已練過無數次,她確實練過,五年來,寶兒但凡磕傷碰傷,皆是她親手包紮,可那些細小的擦傷,又怎能與眼前這些深可見骨的刀傷相提並論?
那些仍在冒血的創口,那些數不清的傷口,她一邊包紮,一邊落淚,淚珠滴落在他身上,與鮮血融在一起,卻始終沒有停手,不能停,包完最後一處傷口,天已大亮,俞淺淺坐在床邊,靜靜望著他,他麵色依舊白得像紙,唇瓣乾裂,眉頭緊緊蹙著。
她伸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一片冰涼,她拉過棉被,輕輕蓋在他身上,隨即起身去燒水,沸水端來,她細細為他擦淨臉龐、雙手,以及那些未受傷的肌膚,擦畢,又去熬藥,藥湯熬好,她端至床邊,一點點喂給他。他咽不下去,她便用勺輕輕撬開他的嘴,耐心地往裡灌,喂完藥,又要換藥,繃帶很快被鮮血浸透,必須一遍遍更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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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又一遍。
不知換了多少次。
隻記得天色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她守在床前,寸步未離,徹夜未眠,次日深夜,他開始發起高熱,燒得極凶,渾身滾燙,如同一塊燒紅的炭火,她不停為他更換額間的濕帕,不過片刻,帕子便被焐熱,換下再浸新的。一盆水很快變溫,換了一盆又一盆,不知換了多少盆水,待到天明時,她的手臂酸得幾乎抬不起來,可他的高熱依舊未退,他開始囈語。
“娘……”他含糊低喚,“別扔下我……”
她緊緊握住他的手。
“不扔,”她輕聲應,“我在。”
“淺淺……”他又喚,“等我……”
她將臉貼在他手背上。
”。等直一“,咽哽她”,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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