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言前來告辭那日,天色陰沉。
天穹灰蒙蒙一片,濃雲低低壓墜,似是醞釀著一場雨,卻遲遲不肯落下。風穿巷而過,卷著幾片枯葉,在地上悠悠打旋,俞淺淺正在院中晾曬衣物,抬眼望見他立在門口,一時怔住,他身著那件洗得泛白的青布長衫,背著一隻舊書箱,就那樣靜靜站著,望著她。
二人四目相對,半晌無言,良久,俞淺淺放下手中衣竿,緩步走了過去,“沈公子。”沈墨言微微頷首。“柳嫂子。”她輕聲問道:“這是……要出遠門?”沈墨言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我要進京趕考了。”俞淺淺驟然一怔。
進京趕考,她早便知曉,這一日終究會來。他本是讀書人,求取功名本就是正途。可當這一日真切落在眼前,她仍有些猝不及防。“何時動身?”她問。“明日。”她輕輕點頭,再未多問。
沈墨言依舊立在原地,未曾移步,兩人就這般隔著一道門檻,默然相對,風拂過,吹亂了俞淺淺額前的碎發,她抬手輕輕攏了攏,忽覺喉間發澀,不知該說些什麼,一晃已是五年,這五載春秋,沈墨言待她恩重良多。
初來小鎮時,她舉目無親,是他為她尋下這間鋪麵;寶兒夜半高熱,她慌得手足無措,是他跑遍全鎮為她尋來大夫;鋪中活計繁重,是他時常過來搭手搬挪;每逢雨天屋漏,也是他攀梯上房修繕。
他從未宣之於口,她亦未曾主動問及,可她心裡,一清二楚。
沈墨言忽然開口:“柳嫂子。”俞淺淺抬眸望去。他凝著她的眼,久久未移開目光,而後,他淺淺一笑,那笑意極淡,淡得仿佛要融進這漫天沉鬱的天色裡。
“我可否……進去小坐片刻?”俞淺淺微愣,隨即側身讓開。“請進。”沈墨言邁步走入院中。院內,寶兒正蹲在地上玩著泥土,見他進來,眼睛倏地一亮,“沈叔叔!”孩童雀躍著撲進他懷裡,沈墨言蹲下身,穩穩抱住他。“寶兒,可想叔叔了?”“想!”寶兒緊緊摟著他的脖頸,“沈叔叔,你怎麼許久都不來?”沈墨言溫聲笑道:“叔叔要出遠門了。”寶兒一呆:“去哪兒?”“去很遠的地方。”“有多遠?”“遠到看不見邊。”寶兒眨了眨眼,忽然有些慌了:“那你還回來嗎?”沈墨言望著他那雙澄澈黑亮的眼眸,沉默片刻,輕輕點頭,“會的。”
寶兒這才鬆了口氣,重又笑起來:“那就好。你要早點回來,我還等著你來教我寫字呢。”沈墨言抬手揉了揉他的發頂:“好。”“沈叔叔!”寶兒又跑到他麵前,仰著小臉追問:“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呀?”沈墨言再次蹲下身,與他平視:“等寶兒長大了,叔叔就回來了。”寶兒認真點頭:“那我要快點長大。”沈墨言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卻微微泛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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