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的炮聲似乎又近了些,偶爾夾雜著零星的槍響。
“媽的,這鬼地方。”士官低聲咒罵了一句,踩滅了煙頭。他剛想再從口袋裡摸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主街方向傳來。
一名傳令兵氣喘籲籲地跑近,向士官敬了個禮,遞上一份折疊的電文紙,低聲快速說了幾句。
士官接過,展開電文,眉頭越皺越緊,嘴唇無聲地翕動著。
“……嘖……”士官將電文紙對折,煩躁地塞進了自己大衣的內袋。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腕表,對傳令兵交代了幾句,傳令兵點點頭,轉身跑開了。
“你!”士官突然指向托馬斯,“守在這兒,一步不準動!我去連部一趟,很快回來!”
“是,長官!”托馬斯下意識地立正回答
士官沒再廢話,緊了緊腰帶,又警惕地環顧了一下四周,這才快步朝著與傳令兵來的方向走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巷子深處。
拐角處隻剩下托馬斯一人。
寒風卷著零星的雪沫,鑽進他的領口,讓他打了個寒顫。
掩體、破箱、歪凳、寂靜的巷道、還有那些隱藏在窗戶後的目光……
孤獨和一種莫名的寒意比天氣更刺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士官剛剛站立的位置,地上還留著被踩扁的煙蒂。
然後他的視線定住了
就在牆根濕漉漉的地麵上,躺著一張對折的有些皺巴巴的紙。
是那份電文!士官剛才塞進口袋時或許口袋本就沒扣好,電文竟滑落了出來,他匆匆離去時並未察覺。
他左右飛快地瞟了一眼,巷道空無一人,遠處隱約的人聲和車馬聲顯得更加遙遠。
鬼使神差地他向前蹭了一小步,用軍靴的鞋尖將那張紙撥到了掩體的陰影裡。
然後他蹲下身假裝係鞋帶,把紙拿了起來
他側過身用身體擋住可能來自主街方向的視線,將揉皺的電文紙小心地展開一角。
紙張的抬頭印著他不完全認識的部隊番號編碼,下麵是一些法文
致米盧斯占領區各部,即刻執行以下臨時治理措施
一、全麵實施連坐製度,十戶一小組,百戶一大組,通敵者,全大組連坐。
二、即日起推行新法蘭西局民證,無證者不得外出、不得購買配給品,視同敵諜。
三、糧食、燃料、藥品等實行軍管配給,優先保障軍需及合作者。
四、十八至五十歲男性及無幼童拖累之健婦均需登記,接受征調,修築工事、運輸物資。
五、原德籍公務人員、教師、工商業主,需重新審查、登記。資產可暫行征用,配合者可酌情發還……”
六、鼓勵居民舉報德裔殘餘分子、消極抵抗者及任何不利於法蘭西光複事業的言行。核實有效者,獎勵配給或法郎。知情不報者,與犯者同罪。
……
後續還有一些關於宵禁、集會、出版物審查等條款,字跡更小更密
總則強調
此非對待本土行省之策,乃戰時占領區特別管理辦法。
阿爾薩斯-洛林分離日久,民心混雜,需以嚴厲手段整肅秩序、甄別忠奸、確保我軍後方穩固及資源汲取。
各部須嚴格執行,不得以同胞之情姑息,速將此地徹底轉化為我進軍之前沿堡壘。”
戶籍連坐、居民證、配給製、強製勞役、鼓勵舉報……戰時占領區特別管理辦法……非對待本土行省之策……不得以同胞之情姑息……
每一個詞都與他不到一小時前感受到的糖果與歡呼,與他心中那個榮歸故裡、解放同胞的幻夢格格不入,而且是背道而馳!
阿爾薩斯-洛林人……不是我們被奪走的兄弟姐妹嗎?他們不是剛剛還在用生硬的法語歡呼,拋灑糖果歡迎我們回家嗎?
為什麼……為什麼要用對付敵人、對付被征服土地的手段來對付他們?
居民證?連坐?他們需要向法蘭西至上國獻出多少才能證明自己是良民?他們不本來就是法國人嗎?那剛才那些歡呼的臉算什麼?
那些征用……和村子裡的拿點東西有什麼本質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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