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換點滴的芍藥,覺得腐爛味越來越嚴重了。
那股味道像夏天最熱的時候,巷子裡有隻死老鼠,太陽一曬,你路過時還不知道,等走到巷子中間,那是一下子就從地底下翻上來的惡臭。
腐的、潮的、帶點甜,像什麼爛透了的東西被蓋著……她吸了兩下鼻,朝護士站看。
幾個護士正圍在電腦前調醫囑,沒人皺眉頭。
“老師,你有沒有聞到什麼味?”芍藥小聲問。
護士長轉過臉,往空氣裡嗅了嗅:“味?好像是消毒水味啊。今天阿姨拖了三四遍。”
她聳聳肩,繼續盯屏幕。
芍藥沒再問,她拖著查房車一間一間走。
從一床到六床,是那些住進來的車禍病人。
進去時,那股味更重。越靠近床邊,越重。
她彎下腰,檢查一個老人的瞳孔。
老人睜著眼看她,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她笑著問:“老爺爺,還能想起自己是怎麼出來的嗎?”
老人慢慢道:“沒有想起來啊……一醒來就在醫院了。”
他的表情和聲音都怪怪的,感覺沒完全睡醒一樣……是老人昏迷之後的後遺症嗎?
芍藥麵不改色的對完話,轉身出門。走幾步,又回頭。
窗簾沒開,屋裡灰灰的。那老人還直挺挺坐著,頭正對著門。
看她的眼神,像在等她再來。
她不是膽小的人,也知道世界上存在神異之事,看過僵屍和老虎,甚至在太素山迎過仙子……自己的爺爺都是像陸道長一樣的人。
甚至於,自己的前世,可能都是一隻白兔子……
畢竟那個白兔化形和自己戰鬥時候,長的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呢!
但……醫院裡不應該有這些啊!
芍藥暗暗安慰自己:快秋天了,空氣流通差,地上返潮,沒什麼的……
可這味道像活物,一路跟她進了第三間病房。
她踮起腳,把一個小孩子的咳痰聲聽完,這房裡的味多了一個層次,從腐爛變成爛,又從爛裡帶出一點胭脂香,像誰把一朵花開焦了,再塞進爛泥。
芍藥走出門,腿有點軟。她想,這可能也許大概不是什麼潮氣?
這是會呼吸的,不,這像一隻有尾巴的、香燙過的泥蟲,正沿著醫院地板,一點一點地往外爬。
芍藥把手插進口袋,捏住了自己一直帶著的種子。
小小的,像乾癟的甜杏仁,這是她的藥氣種子。
她以前心情再差,隻要捏它,心情都會平靜下來。
可今天它躺在手心裡,像顆從冷庫裡拿出來的砂。
芍藥低頭,那褐色的種皮上,不知什麼時候生了幾粒黑斑,她用指甲刮了刮,黑斑不脫,反而朝下洇。
她沒作聲,隻把種子放回口袋。
她繼續查房,腳磨著鞋,心臟也磨著胸。
快走到護士站門口時,她忽然一轉身,拽住剛下夜班的同學:“你在這邊有沒聞到過一種……一種……”
她的手在空氣裡比了比,對方困得直打哈欠:“聞到啥?我才吃了泡麵,都是泡麵味。”
芍藥鬆開手,點頭,說“哦,沒事了……”
她知道不對勁了!
芍藥在更衣室換衣服,櫃子裡乾乾淨淨,隻有一套換洗衣服,和一本《臨床基礎》。
可她覺得那味道大的像鑽進去了一樣,縫進她的衣服裡,嚇的她不敢再穿。
最後把白大褂裹得更緊,擠進人群。
下班已經晚了,她糾結之中沒走,一個人在休息室坐了很久。
一個念頭浮上來——想起來了,忙傻了啊,陸離陸道長都讓我喊他的名字了!
差點忘了!
她抓起外套,快步走下了樓。
‘陸道長說,去陰氣最重的地方嗎……’
芍藥徑直走向地下一層,負一樓,七拐八拐,過了標本室,路過停了屍體的冷庫!
那腐爛的氣味變得更重了,熏的得她眼睛都發酸,喉嚨發癢。
她推開太平間的門,門軸響了一下。
裡麵沒開大燈,隻牆角亮著兩盞小壁燈,照著一排排蒙著白布的推車。
她反手把門關上,安靜極了,像有人把這個地方從醫院裡裁下來,單獨放進一片空間裡。
芍藥蹲下,摸索著在門後找到一個鐵凳子,把自己靠在上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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