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朝文武驚愕的目光紛紛投在那死而複生的江南巡撫身上。
周陵的目光在大殿緩緩掃過，視線掠過那些平日裡對他阿諛奉承的同僚，還有柳棲白那張驚駭扭曲的臉……
最終，定格在禦階之上，與太子裴景行沉靜的目光相對。
他撲通一聲朝著禦座方向重重跪下，還未開口，便已是淚流滿麵。
“罪臣周陵……叩見陛下！”
他的聲音嘶啞乾裂，回蕩在寂靜的大殿中。
柳棲白腦中嗡嗡作響，他不可置信地搖頭：“不可能！這不可能！”
周陵轉向柳棲白，看他這模樣，緩緩笑了，一字一句道：“柳相，別來無恙啊，托您和您那些死士的福，我周陵，從鬼門關爬回來了。”
柳棲白驚駭嗬斥：“荒謬！此人定是假冒！周陵已死，仵作已經驗明正身！何人還敢在此信口雌黃？！陛下明察，這定是太子李代桃僵混淆視聽之計！”
“假冒？”
周陵聽著柳棲白還在辯駁，怒極：“柳棲白！你還要偽裝到幾時？！”
他跪得堂堂正正，高聲道：“陛下！諸位大人！我周陵，清河縣周家村人，七歲那年清河縣決堤，父母姐妹皆葬身魚腹！我是吃著百家飯長大，看著父老鄉親們趴在堤上用血肉之軀堵住缺口，才立誌定要做一個治河安民的好官！”
“我寒窗苦讀，兢兢業業，我從九品治泊小吏做起，治過數不清的淩汛潰口！”
他豁然站起來，直接扯開自己的領口，露出胸前縱橫交錯的猙獰疤痕：
“我身上的傷，皆是巡堤搶險時所留！天下何人焉能假冒！”
周陵的話語，字字泣血，震撼了在場無數朝官。
柳棲白踉蹌後退一步：“不可能……你、你就是假的！這都是假冒的！”
周陵看向猶在狡辯的柳棲白，咬牙道：“柳棲白，你出身世家。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你知我一個在泥裡刨食的孤兒，一步步考取功名爬到這巡撫之位，為的是什麼？”
“我不是為了和你一樣趴在百姓骨頭上吸血！我隻不過想為像我爹娘那樣的百姓修一條好堤！想讓救濟糧真正吃到饑民嘴裡！”
“可你呢？”
他赤紅著眼睛死死瞪著柳棲白：“你將我視為斂財的工具，將漕運當做你的錢袋子！你讓我貪，我不從，你便以我兒性命相逼！”
“哈哈哈哈！”周陵跪倒在地，仰天慘笑，眼淚卻滾滾而下：
“是！我怕了，我昧著良心乾了！”
“可結果呢？漕糧換了，銀子分了，堤壩爛了！洪水再來，死的還是百姓！跟我爹娘一樣的老百姓！！”
朝堂上一片寂靜，隻有他嘶啞悲愴的聲音回蕩。
他轉向裴景行，重重磕頭，額頭撞在金磚上砰砰作響：“是太子殿下！殿下找到我，沒殺我，他隻問我，周陵，你還記得清河縣的大水嗎？”
“殿下知我出身，信我抱負。殿下說……他要的，不是我的命，是將來千萬百姓的活路。我來做他的暗樁，扳倒上麵那些蛀蟲，將功折罪！”
滿殿震撼，連嘉憫帝都不禁動容。
“我苟活至今，非為貪生！隻為今日能將這害民的奸臣賊子，曝於朗朗乾坤之下！為我爹娘和無數枉死的百姓討一個公道！”
周陵從懷中掏出一本染著暗色汙漬的厚冊，高高舉起：
“這上麵是柳相一黨曆年貪墨、毀堤、買官的所有證據！每一筆，都沾著民脂民膏！每一樁，都藏著禍國之心！”
說完，他仿佛用儘了所有力氣，癱跪在地，眼淚混著冷汗滾滾而下。
……
朝堂之上，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這驚天的反轉，與周陵的慘烈陳詞所震撼。
柳棲白麵如死灰，指著周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所有的謀劃，在周陵泣血的控訴麵前，瞬間土崩瓦解，變成了最可笑的構陷！
從周陵出現的那一刻，他就注定敗了。
裴景行緩步上前，扶起幾乎虛脫的周陵。目光掃過柳相一黨，無人敢與他對視：
“柳相，如今你還有何話說？”
“是你自己交代，如何偽造證據殺人滅口，還是……讓周巡撫將你這些年如何與貴妃裡應外合貪墨漕糧，一樁樁在這朝堂之上，說與天下人聽？”
柳棲白渾身發抖，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裴景行，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卻一口腥甜猛然湧上喉頭。
“你……你這……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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