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似乎很久沒跟人吐露過心扉，話匣子一打開就停不住。
她蹲在草地上，手裡捏著一根草葉，圓圓的臉上帶著一種平時在客人麵前絕不會露出來的疲憊。
“吳先生，您別看我天天在這球場上笑嗬嗬的，其實我家裡頭的事，說出來能壓死人。”
吳天把球杆擱在膝蓋上，側過身看著她，沒有急著接話，隻是安靜地等著。
小周低著頭，把那根草葉在指間繞了兩圈，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
“我爸好賭，從我記事起就賭，家裡有點錢就被他拿去填了賭債。我媽身體不好，常年吃藥，乾不了重活。底下還有個弟弟，今年剛上高一，正是花錢的時候。”
“我每個月的工資，除了留幾百塊吃飯租房，剩下的全寄回去。就這樣還不夠，我媽的藥錢，我弟的學費，我爸那邊時不時還打電話來要，說輸了錢被人堵在門口，不還就要挨打。”
她說著說著，聲音裡帶上了一點鼻音，但沒哭。
“我有時候真想狠下心來不管了，可那是我媽，我弟。我媽生我的時候落了病根，一輩子沒享過福。我弟成績好，老師說能考上大學，我總不能看著他因為沒錢輟學。”
吳天聽著，心裡頭那股子滋味說不上來。
這姑娘看著圓潤乖巧，笑起來兩個酒窩，跟鄰家妹妹似的，誰能想到背後扛著這麼一個爛攤子。
“那你乾這行，一個月能掙多少？”
小周苦笑了一下，把草葉丟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底薪加小費，旺季的時候能有個萬把塊，淡季就七八千。聽著不少，可寄回家七千，剩下的交完房租水電，就隻夠吃飯了。我三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身上這件還是公司發的製服。”
吳天目光在她那身淺灰色的球童製服上停了一瞬，洗得乾乾淨淨，領口的領巾係得規規矩矩，可仔細看，袖口的邊緣已經起了細小的毛球。
他知道，小周還沒有把話說完，鄭廣利肯定也給過她錢，但估計都被她寄給家裡了。
生活在這種吸血的家庭，無疑是種悲哀。
“你沒想過換個工作？這行吃青春飯，再過幾年怎麼辦？”
小周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畫了兩下。
“想過，可我沒學曆沒技術，換什麼工作能掙這麼多？我高中都沒讀完就出來打工了，那時候我爸欠了一屁股債，家裡連學費都交不起。我弟現在能上學，是因為我跟我爸說了，他要是再敢動我弟的學費，我就跟他斷絕關係。”
吳天聽著，心裡頭那股火苗子往上拱了拱，但麵上還是平靜的。
“你有男朋友嗎？”
小周的手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明顯僵了一瞬，隨即低下頭，把臉偏向另一邊，聲音含含糊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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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
吳天看在眼裡，心裡頭就有了數。
這姑娘說“沒有”的時候，眼神躲閃，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裙擺，分明是在說謊。
要是真有正經男朋友，大大方方承認就是了，有什麼好躲的？
除非那個男朋友見不得光。
龔麗萍說的沒錯，小周跟了鄭廣利兩三年，這事兒八成是真的。
吳天沒有繼續追問，隻是點了點頭，語氣隨意地轉了個彎。
“沒有也好，你這條件，以後肯定能找個好的。行了，不說這些了，你再教教我，剛才那一杆怎麼打才能遠一點？”
小周聽他沒再追問，緊繃的肩膀明顯鬆了幾分，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又恢複了那副乖巧的笑。
“好，吳先生您站過來，我教您。”
她站起來走到打位旁邊，從筐裡拿起一顆球放在地上，又遞了一根木杆給吳天。
吳天接過杆，站到她指的位置，故意把姿勢擺得歪歪扭扭。
小周果然又湊過來，伸手搭上他的胳膊，幫他調整握姿。
“吳先生，您這樣握，手腕別太僵，對，鬆一點。”
吳天低頭看著她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指腹溫軟，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塗甲油，乾乾淨淨的。
他嘴角微微一翹，另一隻手順著杆身往下滑了滑，指尖似有若無地蹭過小周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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