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吳金發騎著那輛舊摩托車突突突地走了，排氣管噴出一股藍煙，很快消失在二手車市場門口那條坑窪的水泥路儘頭。
鋪子門口安靜下來，隻剩下鐵皮棚子底下那盞白熾燈嗡嗡地響，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歪。
吳天沒有急著走。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大金鏈子男人臉上，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不重，卻像是帶著鉤子，刮得人心裡頭發毛。
大金鏈子男人被他這麼一看，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嗓子眼，臉上的血色剛回來一點又褪了下去。
他身後的那幾個紋身男更不用說了，一個個縮在牆根底下，有的抱著胳膊，有的捂著腰，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看吳天的眼神跟見了鬼似的。
有個矮胖子腿還在抖，抖得褲管都跟著晃，牙齒磕在一起發出細碎的噠噠聲。
吳天往前邁了一步，那幾個人同時往後縮了一步，背貼著鐵皮牆，恨不得把自己嵌進去。
大金鏈子男人臉上的肉抽了兩下，硬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顆鑲金邊的門牙露在外麵，哆嗦著開口，“哥，哥您還有什麼事嗎？您說，隻要我能辦到的，一定給您辦。”
吳天沒有立刻接話，慢悠悠地走過去，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那一下力道不重，可大金鏈子男人整個人像是被電了一下，肩膀猛地一縮，膝蓋差點又軟下去，兩條腿在褲管裡抖得跟篩糠似的。
“沒什麼事。”
吳天收回手，插進褲兜裡，歪著頭看了他兩秒，“下次做生意注意點，不要什麼貨都敢收，也不要什麼人都敢惹。今天也就是我心情好，要是換個人來，你們這幾個怕是得躺著進醫院。”
大金鏈子男人連連點頭，腦袋點得跟小雞啄米一樣，嘴裡一疊聲地應著，“是是是，哥說得對，我記住了，下次不敢了，真的不敢了。以後收車我一定看手續，缺一樣我都不收，保證不惹事，保證不惹不該惹的人。”
旁邊那幾個紋身男也跟著點頭，有的嘴裡含含糊糊說著“不敢了不敢了”，有的把頭低得快埋進胸口裡。
吳天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自己那輛藍色M9走去。
拉開車門的時候，他偏過頭往鋪子門口掃了一眼，那幾個人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被釘在了牆根底下。
大金鏈子男人正用手背抹額頭上的汗，抹了一把又一把，可那汗珠子像是止不住似的，從發際線裡一層一層往外滲。
吳天嘴角翹了一下，彎腰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發動引擎。
藍色M9在二手車市場那條水泥路上緩緩調了個頭，車燈掃過鐵皮棚子下麵那幾張灰頭土臉的麵孔，然後拐上主路，駛入夜色裡。
鋪子門口，大金鏈子男人一直目送那輛車的尾燈消失在市場大門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一屁股坐在旁邊的輪胎上。
那幾個紋身男也紛紛癱坐在地上，有的靠著貨架，有的趴在工具箱上，鐵皮棚子底下響起一片粗重的喘息聲。
大金鏈子男人又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手背在褲腿上蹭了兩下，嘴裡喃喃地念著，“娘的，這家夥太恐怖了，一個人打我們這麼多，連口氣都不帶喘的。而且你看他開的那車，M9，落地五十多萬呢，咱們這市場上誰開得起那個？一看就是有實力的，惹不起惹不起。”
旁邊那個抱著胳膊的壯漢齜牙咧嘴地湊過來，“金哥，那車就這麼讓他開走了？咱們可是花了兩萬收的。”
大金鏈子男人瞪了他一眼，抬手在他後腦勺上拍了一下，“你他媽還有臉說，兩萬收的，你也不看看那車值多少錢。人家沒讓咱們賠錢就不錯了，你還惦記那兩萬？惹毛了他，你賠得起嗎？”
壯漢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了。
吳天開著車往黑龍村的方向走，省道兩邊是大片的農田，夜色裡隻能看見黑黢黢的田壟和遠處幾點零星的燈火。
他把車窗降下來一些，夜風灌進來吹在臉上，涼絲絲的，把心裡頭那股悶氣散了幾分。
車追回來了，趙大柱也安排好了，明天就能正常送菜。
可吳鐵牛的事還梗在心頭，像一根魚刺卡在嗓子眼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窗沿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
吳鐵牛把車偷出來賣了，兩萬塊錢，估計轉頭就填了賭債的窟窿。
可三十萬的網貸，兩萬塊連個零頭都算不上，剩下的怎麼辦？
他那個樣子，送菜肯定是不能再讓他乾了，可除了送菜，他還能乾什麼？
一個賭紅了眼的人，什麼活計能填得上那種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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