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由陰影構成的麵孔向烏拉諾斯靠近了一些，近到忒亞甚至能看到麵孔深處那些緩慢旋轉的如同星雲般的東西。
那不是臉，那是一個深淵，而在深淵的更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她。
“許佩裡翁在深淵中已經待了太久。”塔爾塔羅斯繼續說道：“他的權柄已經有一部分與深淵融合，他的神體已經被深淵侵蝕，他的本源已經被深淵的味道浸透。你可以把他帶走，但他的光，不會像從前那樣亮了。”
忒亞的心臟猛地揪緊。
“什麼意思？”她急切地追問，聲音在空曠的深淵中回蕩，“你是說他會........他會失去太陽的權柄？”
“比那更糟。”塔爾塔羅斯的麵孔轉向忒亞，“他會活著，但他會帶著深淵的一部分活著。”
“他會記得自己是誰，會記得你，會記得所有的過去。”
“但他的光，那些曾經照亮過世界的、溫暖的金色的光，太陽的光，會變成另一種東西。灰白色的。冷的。像是一盞燈在燃燒了太久之後，燈油裡摻進了太多雜質。它還是光，但它已經不是從前的光了。”塔爾塔羅斯說道。
忒亞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她腳下抽走了一塊地板。
烏拉諾斯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但她的手在發抖，抖得厲害。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忒亞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她看向塔爾塔羅斯。
塔爾塔羅斯沒有回答，他隻是安靜地注視著他們。
“交易就是交易。”烏拉諾斯的聲音在忒亞耳邊響起，“許佩裡翁會出來，他會活著，他會站在你麵前，他會叫你的名字。光變了又怎樣？你還認得出他不就行了？”
忒亞閉上眼睛。她的睫毛在顫抖，嘴唇在顫抖，整顆心都在顫抖。
但最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眼睛裡映著深淵中灰白色的微光，像兩盞在風中搖曳的燭火，搖搖欲墜，卻沒有熄滅。
“好。”忒亞說，這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喉嚨裡碎掉了，但她還是把它說了出來，“好。我答應。不管他的光變成什麼顏色，隻要他是許佩裡翁，我就要他出來。”
烏拉諾斯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不解，有某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類似於羨慕卻又比羨慕更加鋒利的什麼。但他沒有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重新轉向塔爾塔羅斯。
“交易成立。”烏拉諾斯說，“三天之內，我會把一位活著的神明送進深淵。作為交換，你現在釋放許佩裡翁。”
塔爾塔羅斯的麵孔緩緩後撤，重新融入那片無邊無際的虛無之中。它的聲音從四麵八方湧來，像潮水，像霧氣，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夢。
“三天。”塔爾塔羅斯說，“三天後，如果你沒有兌現承諾，深淵會記住。深淵會永遠記住。烏拉諾斯，你已經欠了深淵太多，不要再多欠一筆。”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深淵開始震顫。
不是之前那種緩慢的、黏稠的旋轉，而是一種劇烈的、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地心深處掙脫出來的震蕩。
忒亞腳下的地麵裂開了，裂縫中湧出灰白色的光，那光不溫暖，不刺眼，甚至稱不上明亮。
它像是將死之人的瞳孔中最後映出的天光，蒼白、微弱、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脆弱。
然後，忒亞看到了他。
灰白色的光從裂縫中緩緩升起，像是一朵從深淵底部綻放的花。
光包裹著一個人形，那個人形蜷縮著，像是胎兒在母體中的姿態，又像是溺水者在水中最後的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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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越來越亮，不，不是越來越亮，是越來越近，近到忒亞能看清那個人形的輪廓，寬闊的肩膀，修長的四肢，一頭曾經像太陽一樣金燦燦的長發，現在變成了灰白色，像被霜打過的枯草。
光散開了。
那個人從半空中跌落，跌進了忒亞張開的雙臂。
他的身體很輕，輕得不像一位神體，更像是一具被風乾了太久的殼。
他的皮膚是灰白色的，嘴唇是灰白色的，連睫毛都是灰白色的。
他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動，像一隻剛剛破繭的蝴蝶在嘗試第一次扇動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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