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丁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永恒之槍的槍柄上輕輕摩挲，那隻獨眼裡映著彩虹橋的光，卻比那光更深、更遠。
“巴德爾，”他說，“你曾是這世間最光明的存在。你死的那一天，九界的光都暗了一瞬。可你知道嗎？我那時就在想光為什麼會死？”
巴德爾沒有接話。
“因為你太純粹了。純粹到隻要有一個缺口，黑暗就能鑽進來。純粹到連槲寄生那樣微不足道的東西，都能要了你的命。”奧丁緩緩抬起頭，“托爾不一樣。他有缺口，有很多缺口。他暴躁、他傲慢、他愚蠢。可正因為如此，他撐得住。”
“所以你就讓他去撐。”巴德爾的聲音裡沒有責備，甚至沒有情緒。他隻是陳述，“讓他被混沌吞沒，讓他失去錘子，讓他被紫黑雷光一點點啃噬神格，讓他最後不得不向索拉菲尼伸出手，然後你告訴我，這是預料之中的。”
“這是必要的。”奧丁說。
“必要。”巴德爾重複這個詞，像是在咀嚼一塊沒有味道的石頭，“為了什麼必要？為了阿斯加德？為了九界？還是為了你那個。”他頓了頓，“你那個永遠不肯說出口的更大的局？”
霍德爾一直站在陰影裡。他看不見，可他聽得見。他聽見巴德爾聲音裡那種極淡極淡的顫抖，那是光明在質問自己為何要允許黑暗存在。
“父親，”巴德爾忽然說，“你告訴我一件事。”
“你說。”
“托爾按下去的那一刻，索拉菲尼發誓的時候，你.......你心裡有沒有哪怕一瞬，希望托爾把手收回來？”
金宮安靜得可怕。
奧丁的手指停住了。
他望著巴德爾，那隻獨眼裡翻湧著某種東西，很深，很沉，像海底的暗流。但他最終沒有回答。他隻是把目光移開，望向大殿之外，望向彩虹橋儘頭那片遙遠的、正在被混沌觸及的虛空。
“托爾會成為雷霆本身。”奧丁說，“雷霆沒有主人。雷霆隻屬於它自己。這句話是我讓他聽見的。”
巴德爾猛地抬起頭。
“索拉菲尼說的那句話，是你在托爾心裡種下的。”巴德爾的聲音第一次有了裂痕，“你連索拉菲尼會說什麼都算到了。”
“我沒有算到索拉菲尼。”奧丁搖頭，“我算到的是托爾。他會答應，但他不會臣服。他會在最後時刻把自己的誓言加進去，把屬於我自己刻進契約裡。因為他是我養大的。因為他是弗麗嘉的兒子。”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裡第一次有了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東西。驕傲，或者別的什麼。
巴德爾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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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緩緩地、複雜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冬日的陽光落在結冰的湖麵上，明亮卻沒有暖意。
“父親，”他說，“你真的是預料到了一切。”
他轉過身，走向殿外。光從他肩上滑落，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幾乎不存在的影子。
“可你有沒有想過，”巴德爾停在門檻上，沒有回頭，“托爾按下去的時候，他以為自己是孤身一人。”
奧丁沒有回答。
“他以為沒有人看著他。他以為他的父親已經不再注視他了。他以為他是在為自己做選擇。”巴德爾說，“如果他知道你一直在看，如果他知道這一切都在你的掌心之中，他還會按下那隻手嗎？”
金宮的風從殿門灌進來，吹動了奧丁的白發。
巴德爾走了。
霍德爾從陰影中走出，站在奧丁身側，空洞的雙眼對著殿外的虛空。
“他說中了。”霍德爾輕聲說，“你在托爾心裡種下那句話的時候，就已經不是在養一個兒子了。”
奧丁閉上眼。
“那我在養什麼？”
霍德爾沒有回答。
他隻是伸出手，在黑暗中輕輕握住了奧丁的手腕。那隻手很冷，像摸到了冬天的深處。
“你在養雷霆本身。”霍德爾說，“可雷霆沒有主人，父親。你把他教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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