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田小娥在白家大院的存在,起初像一滴水落入滾油,激起過刺響,但很快,表麵便恢複了令人窒息的平靜。白嘉軒當她不存在,除了每日晨昏定省時必須的、冰冷的應對,從不與她多言半句。仙草性子軟糯,雖不刁難,卻也帶著疏離。下人們慣會看眼色,雖不敢明著怠慢這位“大少奶奶”,但那份恭敬裡,總透著幾分若有若無的審視與輕慢。
田小娥渾不在意。她像一株柔韌的藤蔓,在堅硬的牆壁縫隙裡,悄無聲息地紮根、蔓延。
她每日準時去向白嘉軒和仙草請安,風雨無阻,姿態永遠恭謹柔順。白嘉軒不與她說話,她便安靜地立在一旁,低眉垂目,仿佛一尊沒有情緒的瓷娃娃。但偶爾,在白嘉軒與白孝文談論族務,提及某件棘手事情時,她會恰到好處地、用最不經意的方式,點撥白孝文一兩句。
起初白孝文隻當是巧合,或是娥兒姐心思靈透。但次數多了,他驚訝地發現,田小娥那些看似隨口的話,往往能切中要害,提供一種與他父親那種古板方式截然不同、卻又行之有效的思路。比如如何調解兩家因田埂界限引發的爭端,她輕聲道:“既然各執一詞,何不請兩邊德高望重的老人,一起按舊年地契,重新丈量劃定?總好過族裡強硬裁定,傷了和氣。”又比如如何處置一個偷竊族糧的孤寡老人,她歎道:“若非活不下去,誰願做這賊?小懲大誡,再周濟些糧米,既全了族規,也存了仁義。”
這些話,經由白孝文之口,在族務會議上提出,竟往往能收到不錯的效果。白孝文因此在族老麵前露了臉,心中對田小娥更是佩服依賴,隻覺得她不僅是紅顏知己,更是自己的“賢內助”和“女諸葛”。他愈發事事與她商量,幾乎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白嘉軒冷眼旁觀,心中驚怒交加。他豈能看不出白孝文那些“高明”主意背後的影子?這女子,竟將手伸到了族務之中!他幾次想厲聲嗬斥,但田小娥從未越矩,所有話都是通過白孝文之口說出,他若發作,反倒顯得自己心胸狹窄,容不下兒媳。這種憋悶,讓他胸口如同堵了一塊巨石。
田小娥的“賢惠”,不止於此。
她注意到婆婆仙草入秋後便有些咳嗽,氣色也不大好。一日請安後,她並未立刻離開,而是柔聲道:“娘,我看您近日咳嗽,麵色也有些萎黃。我未出閣時,跟著村裡一個老嬤嬤學過幾個調理氣血的土方子,若娘不嫌棄,兒媳可以試著為您調配些藥膳湯水。”
仙草有些意外,看著田小娥誠懇的眼神,猶豫了一下。她這身子骨是生孝文孝武時落下的病根,多年來時好時壞,郎中也看過不少,總不見除根。
“你……有心了。”仙草終究沒忍心拒絕。
田小娥便利用靈樞空間裡那些普通卻有強身健體之效的草藥,結合《基礎丹術》裡最粗淺的養生法門,每日親自為仙草燉煮藥膳。那湯水帶著淡淡的草藥清香,入口甘醇。仙草喝了幾天,竟覺得身上暖和了些,咳嗽也減輕了不少,夜裡睡得安穩許多。
人心都是肉長的。仙草雖對田小娥進門的方式心有芥蒂,但感受到這實實在在的關懷,態度也不由自主地軟化了些,偶爾也會對田小娥露出個真切的笑容,或是吩咐下人給她院子裡多送些時新瓜果。
這一切,白嘉軒都看在眼裡。他看著妻子氣色漸好,看著長子對那女子越發依賴,看著那女子不聲不響,卻在白家大院裡一點點織就她的網。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失控感。這個他當初勉強接納進門的“禍水”,非但沒有如他預想的那般很快暴露“本性”被拿住錯處趕出去,反而以一種他無法指責的方式,在侵蝕著這個家!
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鹿子霖家傳來的消息。鹿子霖癱在床上,脾氣愈發暴戾,鹿兆鵬被緊急從省城叫回,父子二人爆發了激烈的衝突。鹿兆鵬似乎對那封匿名信的內容極為憤怒,認定是有人構陷,與鹿子霖大吵一架後,竟又負氣返回了省城,連年節都不打算回來。鹿子霖氣得病情加重,鹿家一片愁雲慘霧。
白嘉軒去看望過鹿子霖幾次,看著昔日的老對手如今形銷骨立、瘋瘋癲癲的模樣,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反而生出一種兔死狐悲的淒涼。他隱隱覺得,鹿家這事,透著古怪。那封來曆不明的信……會不會與那個進了自家門的女人有關?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
這一日,白嘉軒從祠堂回來,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鎮上傳來風聲,說是南邊鬨“革命軍”的動靜越來越大,已經波及鄰近省份,官府催糧催款越發急切,人心浮動。更讓他惱火的是,族裡幾個年輕人,包括白孝武,似乎受了些新思潮的影響,私下裡議論什麼“平均地權”,被他嚴厲斥責了一番。
晚飯時,氣氛格外壓抑。白嘉軒食不知味,放下筷子,看著埋頭吃飯的白孝文,忽然開口道:“孝文,如今外麵不太平,族裡事務也繁多。你既成了家,也該更穩重些。從明日起,你搬回東廂房住,專心讀書和協助我處理族務,無事……少往後院跑。”
他這話,明顯是要將白孝文與田小娥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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