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日頭剛攀上東邊山頭，鄉間土路上便行來一隊人馬。
八名衙役在前開道，腰刀佩得端正，步履齊整。
其後跟著一乘青呢小轎，兩名轎夫擡得平穩妥帖。
轎旁隨侍一人，身著長衫，一副師爺模樣，手中捧著名冊，邊走邊左右張望，神色謹慎。
隊伍在朱綾的小院門前停住。
轎簾輕掀，陸經術彎腰步出。
他立在門前，理了理身上官袍，擡眼打量這處不起眼的院落。
矮牆圍合，木門陳舊，闆麵上還裂著幾道細紋。
“去敲門。”陸經術沉聲吩咐。
一名衙役上前，屈指輕叩門闆。
院內，朱綾正斜倚在竹椅上搖扇，陳玫蹲在一旁玩著泥土，聽見聲響，猛地擡起頭。
“姐姐，有人敲門。”
朱綾未動，團扇依舊慢悠悠地輕搖。
“去看看是誰。”
陳玫爬起身，跑到門邊，透過門縫朝外一望，小臉瞬間變了顏色。
她快步跑回朱綾身側，壓低聲音道：“姐姐，是當官的，好多衙役，還有轎子！”
朱綾搖扇的手微微一頓。
放下團扇，起身走到門邊，也透過門縫瞥了一眼，隨即擡手拔開門閂，將木門推開。
門外，陸經術臉上掛著溫煦笑意，上前一步拱手行禮：“這位便是朱姑娘吧？本官綿竹知縣陸經術，久聞姑娘善名，今日特來拜訪。”
朱綾靜靜望著他。
此人四十上下，麵皮白凈，三縷長須垂於胸前，一身七品青色官袍穿戴得一絲不苟。
言語謙和，笑容和煦，眼底卻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也打量著她身後的小院。
朱綾既未側身讓路，也未屈膝行禮，隻淡淡點了點頭。
“陸大人找我何事？”
陸經術微怔。
他在綿竹為官三載，還從未見過尋常百姓見了他不行禮的模樣。
隻是這錯愕轉瞬即逝，麵上笑意反倒更濃了幾分。
“朱姑娘說笑了，本官聽聞，姑娘近日收留眾多災民，開荒墾地，施粥舍飯，實為大善。本官身為地方父母官，理當前來探望，亦當麵向姑娘緻謝。”
說罷，再度拱手一禮。
朱綾看著他滴水不漏的模樣，笑意溫和，語氣懇切，越是周全，越顯來意不善。
微微側身，讓出一條路。
“陸大人請進。”
陸經術舉步踏入小院，身後的師爺正要跟上，卻被他擡手攔下。
“你們在外等候。”
師爺應聲，領著一眾衙役守在門外。
陸經術獨自入院，目光掃過院中青蔥的芭蕉、青石鑿成的水井，還有那把竹製躺椅，最終落在半掩的廚房門上，看不清內裡。
朱綾指了指院中的石墩：“居所簡陋，陸大人將就坐。”
陸經術絲毫不嫌簡陋，從容落座石墩，環顧四周笑道：“姑娘小院雖小，卻收拾得清雅別緻，這芭蕉映苔，別有一番意趣。”
朱綾在他對麵坐下，並未接話。
陳玫躲在廚房門口，隻探出半個腦袋，偷偷打量著來人。
陸經術目光落在她身上，溫聲道：“這是姑娘的妹妹？生得好生靈秀。”
朱綾看了陳玫一眼：“去，倒碗水來。”
陳玫應聲跑進廚房，不多時，端著一碗涼水輕手輕腳放在陸經術麵前，又飛快跑回廚房門口躲著。
陸經術端起碗淺飲一口，井水清冽涼潤，驅散了幾分暑熱。
他放下瓷碗，看向朱綾。
“朱姑娘，本官今日前來，一為探望，二想問問，那些災民如今安置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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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綾擡眸看他：“開荒種地，搭棚棲身，一日兩餐，一切安好。”
陸經術微微頷首，又道：“本官還聽聞，姑娘給災民的飯食，竟有肉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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