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的圓明園，已經熱得像一個巨大的蒸籠。
萬壽山上的樹木倒是蔥鬱，可那綠意被太陽一曬，便蔫蔫地垂著頭，連風都懶得動一下。昆明湖的水麵泛著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偶爾有錦鯉躍出水麵，激起一圈漣漪，很快又被熱氣蒸幹了。
各宮的膳食，就在這暑熱中悄悄地變了樣。
華妃靠在清涼殿的軟榻上，手中握著一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殿中擺著冰盆，放著風輪，可她的臉色比外頭的日頭還燥。
晚膳擺上來了。
她看了一眼，眉頭便擰成了疙瘩。
桌上隻有幾碟素菜——醋拌黃瓜切得薄薄的，碼在青花瓷碟裡，醋放多了，酸味直衝鼻子；涼拌金針菇拌著幾根紅椒絲，清湯寡水，連點油星子都看不見；“這晚膳怎麼吃啊？”華妃把團扇往桌上一拍，聲音拔高了八度，“隻有些醋拌黃瓜、涼拌金針菇，連個葷腥都沒有。本宮最喜歡蟹粉酥呢。”
頌芝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道：“娘娘，禦膳房說蟹粉貴的很，以後這種貴價的點心都沒有了。說是各宮份例統一減半，從今日起，各宮的膳食都這樣。”
華妃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震得叮噹響：“誰的主意？皇後？”
頌芝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娘娘，是沈貴人的主意。說是節省開支，各宮份例統一減半。內務府那邊傳出來的，上下都知道了。”
華妃怔了一瞬，隨即冷笑起來。那笑聲又尖又冷，像指甲劃過瓷器，聽得人心裡發毛。
“沈眉莊？”她一字一字地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嚼什麼苦東西，“還沒協理六宮呢，就拿著雞毛當令箭了。省銀子省到本宮頭上來了？她算個什麼東西！”
頌芝不敢接話，隻低著頭站著。
華妃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冷冷道：“馬上就有她好看的。”
她端起那碗紫菜蛋花湯，看了一眼，嫌棄地推到一邊，對頌芝道：“拿銀票去，打點禦膳房。”
頌芝連忙應了，轉身去辦。
華妃靠在軟榻上，望著窗外那一池碧水，目光陰冷。
沈眉莊，你以為你算個什麼東西？協理六宮？省銀子？等你的好日子到頭了，本宮看你還怎麼省。
同一時刻，天地一家春中，安陵容的晚膳也擺上來了。
倒和華妃那邊不一樣，雖然菜色也偏素——份例從皇上那邊撥來的，倒也能怎麼剋扣。
紅蕖倒：“小主，各宮的份例都被減半了。”
安陵容坐在桌邊，肚子圓滾滾的，像揣了一輪小小的月亮。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神色平靜如水，彷彿早就料到了。
安陵容沒有接話。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慢慢嚼著，神色淡淡的。
吃了幾口，她放下筷子，對紅蕖道：“從今日起，咱們的銀子，拿出來補貼下人。每日的綠豆湯照常供應，不許斷。再去太醫院要了解暑茶湯的方子，每日備上，防止下人在大日頭下幹活中暑。”
紅蕖一愣，掰著指頭算：“小主，咱們自己的銀子這麼花，能撐多久？光綠豆湯一項，每日就要貼不少銀子。加上解暑茶湯，還有下人們的日常用度……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
安陵容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卻讓紅蕖的話戛然而止。
“銀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她緩緩道，“這時候收買人心，比什麼都值。記得不僅是這圓明園裡伺候的，永壽宮裡留守的更是也要不落下。”
紅蕖恍然大悟，連忙點頭：“奴婢明白了！奴婢這就去辦！”
殿中安靜下來。安陵容靠在榻上，手搭在肚子上，腹中的孩子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
778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宿主，皇後已在各宮散布消息，說份例減半是沈眉莊的主意。如今上下都在抱怨沈眉莊，華妃更是恨她入骨。”
安陵容睜開眼，唇角微微勾起。
“皇後這手借刀殺人，倒是玩得漂亮。”她在心中淡淡道，“讓沈眉莊背鍋，自己省了銀子，還不用擔罵名。一箭雙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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