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天剛擦黑，圓明園的天邊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橘紅，像誰用毛筆在宣紙上輕輕點了一筆，漸漸洇開，融進暮色裡。蟬鳴了一整天，這時候也歇了，天地間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竹梢的聲音，沙沙的，像有人在遠處低語。
皇帝帶著人來了天地一家春。
他沒有讓人提前通報，就那麼沿著湖邊的小路走過來，身後隻跟著蘇培盛和兩個提燈籠的小太監。暮色中，他的身影被最後一縷天光拉得很長，投在青石闆上，晃晃悠悠的。
潘玉奴正靠在窗前歇息，聽見外頭的腳步聲，扶著腰站起來。紅蕖連忙上前扶她，她擺擺手，自己慢慢走到門口。肚子已經很大了，快七個月的身孕，走起路來有些笨拙，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像揣著一件易碎的珍寶。
皇帝遠遠看見她挺著大肚子站在門口等他，腳步便快了幾分。他幾步跨上台階，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眉頭微微皺起，語氣裡帶著幾分責怪，更多的卻是心疼：“說了多少次，不用迎。你大著肚子，在屋裡等著就是了。”
潘玉奴擡起眼，唇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那笑意很淡，卻像春日裡最早開的那朵花，不張揚，卻讓人心裡一暖。她任由他扶著，慢慢往殿裡走，聲音柔柔的：“臣妾心裡高興。在屋裡坐著也是坐著，出來走走，反倒舒服些。”
皇帝的手穩穩地扶著她，掌心溫熱，帶著薄繭。他感覺到她胳膊上微微的顫抖——不是害怕，是身子重了，站久了撐不住。他便將她的胳膊握得更緊了些，幾乎是把她的重量接了過來。
入了殿，皇帝在榻上坐下，接過兆佳嬤嬤遞來的茶。茶是今年的新龍井，湯色清亮，香氣清幽。他喝了一口，擡眼看向安陵容。她正坐在他旁邊的椅子上，肚子圓滾滾的，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搭在腹部，整個人透著一股慵懶的豐腴。
“今日可好？”皇帝問，聲音比在朝堂上不知柔和了多少，“孩子鬧你沒有？”
潘玉奴撫著肚子，眉眼彎彎：“鬧了。大約是知道皇阿瑪要來，興奮得緊。從下午就開始動，一會兒踢一腳，一會兒翻個身，折騰得臣妾午覺都沒睡好。”
皇帝被這話逗笑了。他放下茶盞，伸手覆上她的肚子。等了片刻，掌下果然輕輕一動，像誰在裡麵敲了一下。他唇角勾起，連日批摺子的疲憊似乎在這一笑中淡了許多。他擡頭看向潘玉奴，目光裡有一種很少見的、溫和的東西。
“這小子，力氣不小。”他道。
潘玉奴笑道：“萬一是公主呢？”
皇帝搖頭：“公主也好。朕都喜歡。”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認真的事。她垂下眼，沒有接話，隻是將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輕輕握住。
殿中安靜了一會兒。皇帝喝了兩口茶，便吩咐蘇培盛：“叫膳吧。”
蘇培盛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晚膳擺上來，菜色和往常一樣清淡，唯獨多了一道時令的蓮子羹。
白瓷盅裡盛著，湯色清亮，蓮子雪白，幾顆枸杞點綴其間，紅白相間，煞是好看。蓮子的清香和冰糖的甜香混在一起，裊裊地飄上來，勾得人食慾大動。
778的聲音在潘玉奴腦中響起，平靜中帶著一絲緊繃：“宿主，葯已經更換好了，皇後的人也下在蓮子羹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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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玉奴的目光落在那一盅蓮子羹上，心中冷笑。
皇後也真小氣。一盅蓮子羹，能有多少藥量？萬一今日不喝這湯，豈不是功虧一簣？可見這位皇後娘娘，日子也不寬裕了。連下毒都下得這麼摳摳搜搜的，哪裡還有半點母儀天下的氣度？
她收回目光，麵上不動聲色。
皇帝和潘玉奴在桌邊坐定。嘗膳的小太監站在一旁，先舀了一勺蓮子羹嘗了。小太監喝下去，等了片刻，臉上沒有任何異樣，便躬身退到一旁：“回皇上，無毒。”
潘玉奴餘光瞥著，心中瞭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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