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正在批摺子，聽見蘇培盛稟報，放下硃筆，接過帕子打開。他的手指觸到那支簪子時，微微頓了一下。
白玉梅花簪。他認得。那年純元剛入府，他親手為她插上這支簪子，說“梅花配你，再合適不過了”。純元低頭笑了笑，臉頰微紅，像三月的桃花。那是他們最好的日子——他還沒當皇帝，她還是他的福晉，兩人在王府的花園裡賞梅、下棋、讀書，日子過得像詩一樣。
雍正撫摸著簪上的梅花紋飾，指腹摩挲著那磕碎的一角，沉默了很久。殿中隻有更漏聲聲，滴答，滴答。
“純元……”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他的眼中泛起一絲罕見的柔軟，那柔軟像湖麵上的漣漪，一圈一圈盪開去，卻很快又被壓在眼底的疲憊蓋住了。
蘇培盛在一旁小心翼翼道：“皇上，這簪子是在庫房發現的，大約是當年內務府收著，後來忘了。管事太監說，是不小心磕的，已經罰了那不長眼的小太監。”
雍正點點頭，沒有追問，隻將簪子收入袖中。他沒有說話，但蘇培盛跟了他這麼多年，看得懂——皇上心裡不好受。
當夜，雍正獨坐養心殿。
殿中隻留了幾盞燈，光線昏暗。他把那支梅花簪放在案上，對著燭光看了又看。碎掉的那一角在燭光下格外明顯，像一道永遠癒合不了的傷疤。
他想起純元，想起她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聲音虛弱得像風中的殘燭：“皇上……臣妾求您一件事……照顧好妹妹……”
“照顧妹妹。”他苦笑一聲。他照顧了，給了烏拉那拉氏後位，給了她榮華富貴，給了她十幾年的體麵。可她做了什麼？害死了他的孩子，害死了他的純元，把後宮攪得烏煙瘴氣。如今她被幽禁在景仁宮，是他親手下的旨。可純元臨終前的囑託，他還欠著。
雍正嘆了口氣，提筆擬了一道旨意。他的字跡依舊端正有力，可落筆時，他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烏拉那拉氏青櫻，著賜為四阿哥弘曆格格，與高氏同日入府。”
他放下筆，將旨意推給蘇培盛。蘇培盛接過，看了一眼，心中暗暗吃驚——側福晉降為格格，這是貶了。但能入府，已是萬幸。他沒有多問，捧著旨意退下。
雍正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純元，朕能做的，隻有這麼多了。剩下的，看她自己的造化。
消息傳到烏拉那拉府時，青櫻正坐在窗前發獃。
皇後姑母被幽禁的消息她已經知道了。這些日子她日夜不安，生怕自己的婚事也跟著泡湯。她每日派人去打聽消息，可什麼都打聽不到。她甚至開始收拾東西，準備萬一婚事取消，就回烏拉那拉家的老宅去。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衣裳，髮髻也沒梳，就那麼靠在榻上，手裡攥著一方帕子，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窗外隻剩一樹綠葉，在風中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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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馥匆匆進來，腳步又急又輕，湊到青櫻耳邊，低聲道：“格格，宮裡有消息了。皇上恩準您以格格身份入府，與高格格同日。”
青櫻手一頓，猛地坐直了身子。她的臉色驟變，眼中先是驚喜，隨即變成難以置信，最後凝成一片慘白。
“格格？”她重複這兩個字，聲音尖利得像指甲劃過瓷器，“不是側福晉嗎？姑母說過會幫我爭取側福晉的！怎麼成了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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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馥連忙跪下，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勸慰：“格格，能入府已是萬幸。皇後娘娘如今……您還是接了旨意吧。皇上能開恩讓您入府，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
青櫻咬著唇，眼圈泛紅。她的手指攥著帕子，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肉裡。她知道秋馥說得對，能入府已是萬幸。可她不甘心——她本是側福晉，如今降為格格，和高晞月那個包衣平起平坐。這口氣，她怎麼咽得下？
她正要說話，秋馥又低聲補充了一句：“格格，宮裡還傳來一件事。今日四阿哥在養心殿，一直待到天黑，出來時都是小太監扶著一步一步挪回乾西二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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