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曆每日在宮中跟著雍正學習政務，批閱奏摺，有時還要代替皇阿瑪去各部傳旨。忙歸忙，他的心卻總是不在朝堂上。禦案上堆疊的奏摺寫著各地的雨情、糧價、邊務，他的目光掃過去，字都認識，意思卻像浮在水麵上的油，怎麼也沉不下去。腦子裡轉的，是上回阿箬隔著屏風說的那句“油嘴滑舌”，以及她說這話時隱約可見的側影。
每隔兩三日，他便借著公務之名出宮，繞道去索綽倫府看阿箬。
起初還找些借口——去工部傳話、去內務府取東西、去城外視察營房。到後來連借口都懶得編了，換了常服便策馬出宮，直奔索綽倫府。貼身侍衛跟在後麵，早就習慣了王爺的路線，不用吩咐便往索綽倫府方向去。路上經過長安街，槐樹蔭濃，馬蹄踏起細塵，弘曆心裡盤算的卻不是差事，而是這回要說些什麼逗她笑。
索綽倫府的後門，門房已經認得這位“貴客”了。每次見弘曆來，便悄無聲息地開門，引他到前廳坐下，然後飛快地去通報。
阿箬依舊隔著屏風見他。
那扇屏風是黃花梨木的，上麵綉著蘭花圖，絹紗輕薄，透過屏風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身影。阿箬坐在屏風後麵，穿著家常的藕荷色紗衫，頭髮鬆鬆挽著，手裡有時拿著綉綳，有時捧著一卷書。今日她拿著綉綳，正對那隻綉了許久的鴛鴦發愁，聽見弘曆來，便把綉綳往膝上一擱，嘴角先彎了起來。
“元壽，如今你府中有兩個佳人，你總往外跑，可不要辜負了佳人真心啊？”阿箬的聲音從屏風後傳出來，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她故意把“佳人”二字咬得很重，語氣裡滿是調侃。
弘曆坐在屏風這邊，手裡端著茶盞，聞言笑了。他放下茶盞，往前探了探身子，像是想透過屏風看清她的臉。
“佳人？”他笑道，聲音裡帶著一種隻有在她麵前才會流露出的輕快和賴皮，“我麵前的可不就是難得佳人？再說，我心裡隻有你，不見見你我心裡總是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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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箬在屏風後輕聲笑，那笑聲像風吹過銀鈴，清脆悅耳。她低下頭，手中的綉綳上還是那隻像鴨子的鴛鴦，她綉了好幾個月，拆了綉、綉了拆，怎麼都綉不好。弘曆看不見她的表情，卻能想象她低頭時睫毛垂下來的樣子。
“油嘴滑舌。”她嗔了一句，聲音裡卻滿是甜意。
二人隔著屏風說話，阿箬聽著，偶爾應一句，偶爾笑一聲。
弘曆聽得津津有味，覺得她說什麼都好聽。她罵人好聽，她笑好聽，她嘆氣都好聽。他有時故意說些傻話逗她，聽她在屏風後笑，便覺得這一整日的疲憊都散了。有時候他什麼也不說，就坐著喝茶，聽屏風後綉綳輕輕擱在桌上的聲響，聽她翻書頁的窸窣，覺得比宮裡任何曲子都順耳。
弘曆回府時，偶爾會去看看兩位格格。
高晞月處。高晞月住在西邊的月影閣，院子不大，卻收拾得精緻。窗前種著一叢翠竹，廊下掛著一隻畫眉鳥，叫聲清脆。高晞月生得嬌柔，眉眼含情，說話輕聲細語，像一朵需要人嗬護的花。
弘曆去時，高晞月正坐在窗前彈琵琶。她的琵琶技藝極好，指法嫻熟，音色圓潤。彈到動情處，微微閉眼，睫毛輕顫，整個人沉浸在曲調之中。弘曆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覺得頗為愜意。琵琶聲如珠落玉盤，一曲終了，餘音在院子裡繞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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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晞月這曲子，倒是堪比國手。”他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
高晞月連忙起身行禮，臉頰微紅，低聲道：“王爺謬讚，妾身不過是胡亂彈的，當不得國手二字。王爺若喜歡，妾身日日給您彈。”
弘曆點點頭，端起茶盞喝了一口。高晞月又坐回窗前，手指撥動琴弦，一曲《春江花月夜》緩緩流淌。弘曆靠在椅背上，閉目聽著，覺得這幾日的疲憊都散了些。偶爾睜眼，看見高晞月專註的側臉，心想：她倒是省心，不必費什麼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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