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跟著李大娘沿著乾涸的河道走了半個多時辰，才遠遠望見王家村稀疏的屋頂。
土地龜裂，河床裸露著白花花的石頭，路過的村民一個個瘦得像田埂上枯黃的野草，看見陌生人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好奇，隻是麻木地瞥一眼便低下頭繼續趕路。
李大娘掏出鑰匙打開院門，屋裡便傳來一陣急促的咳嗽聲。「老婆子，是你回來了嗎？」
那是道極為蒼老的聲音，像是每吐一個字都要用儘全身的力氣。
「是我是我，」李大娘快步進了屋，語氣裡帶著幾分哄孩子的溫柔，「正好有幾個客人路過咱們茶攤，沒地方去，我就讓他們先到咱家歇一夜。」
王大爺又咳了兩聲，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呀，總是這樣。」
李大娘隻是笑了笑，轉頭看了他們幾個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懷念：「看他們幾個的年紀，有點像咱們孩子年輕的時候。我想著，要是咱們兒子還活著，也許也能遇到好心人，在他們危難的時候拉上一把。」
凝月握緊了刀柄，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屋外屋內一片沉默，隻有王大爺斷斷續續的咳嗽聲在昏暗的屋子裡迴響。
墨星深吸了一口氣，率先打破沉默。
他走到李大娘麵前，放緩了聲音問道：「大娘，你們這裡要是有了銀錢，去哪裡能買到米麵糧食？」
李大娘嘆了口氣：「咱們村裡有家王員外，他家裡有糧，比城裡便宜。隻是王員外隻肯賣給本村的人，存貨也不多，撐不了多久。」
墨星從懷裡掏出十兩銀子塞進她手裡，李大娘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銀錠，慌得連連擺手：「不不不，這錢我不能要，十兩銀子太多了！今天你們喝茶已經給了我五百文錢，那對我來說已經是好大一筆了，夠我買糧給你們做頓飽飯了。」
她把銀子往墨星手裡一推，轉身便快步出了院子，去王員外家買糧了。
薑雲酌早已進了裡屋，看見炕上那位骨瘦如柴的老頭，目光便是一沉。
王大爺的右腿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歪在破舊的被褥上，傷口已經潰爛發黑，屋子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腐味。
「老丈，您這腿是怎麼回事？」薑雲酌在炕邊坐下，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
王大爺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那笑容倒比方才李大娘的還要平靜幾分：「被官兵打斷的。」
墨星一步跨進裡屋，聞言攥緊了拳頭：「什麼官兵？為什麼官兵能隨便打人？這大梁難道已經沒有王法了嗎？」
王大爺搖了搖頭，語氣裡沒有憤怒，隻有認命般的麻木：「我兒子在城裡擺茶攤，被活活打死了。我去領他的屍體，他們說要交六百文錢才能把屍體領回去。」
「可我隻有五百文——他們一開始明明說隻要五百文的。我到了那裡，又漲了價，非要再補一百文才肯放人。我實在掏不出來了，他們就說打斷我一條腿，讓我長長記性，以後不許再進城。」
他咳嗽了兩聲，歇了歇才繼續道，「還是王員外看我可憐，幫我把兒子的屍體運回來的。若不是他，我兒子怕是連個墳頭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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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雪站在窗外，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
她望著院子裡那棵早已枯死的老槐樹，心中翻湧的情緒壓得她說不出一句話來。
薑雲酌從懷裡取出藥瓶，俯身仔細查看王大爺的腿傷。
這腿被打斷已有兩個多月，傷口惡化得厲害，骨頭也沒長正，要想徹底治好，少說得花上幾個月的工夫。
可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們不會在這裡待太久。
王大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反倒寬慰起他來：「無事的，貴人，老頭子我命賤，這輩子能活到四十也夠本了，隻是這人間的日子太苦，我的命大概也快到頭了，就不必為我老頭子費心神了。」
他說這話時，嘴角甚至還掛著一抹淡然的笑。
墨星轉身走出屋子，站在院門口狠狠吸了幾口氣才壓下胸中那股翻湧的憤恨。
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國家的百姓過得這麼苦——土匪搶他們，官兵打他們，連領回兒子的屍體都要被敲骨吸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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