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禪揮了揮手示意下去，又轉回來看著諸葛亮，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穩當一些，」相父要走，朕攔不住。可馬上就要過年了，朕聽說相父的孩子也快出生了，相父今年就別走了，陪朕過個年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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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葛亮看著他。看著他那副努力擺出帝王模樣、卻依然藏不住眼底那份慌張與不舍的神情。
那歪斜的衣領還翹著，那縷不服帖的鬢髮還在耳邊晃著。
他看著，目光裡的那層堅硬像冬日湖麵的薄冰，一點一點地化開了。
他沒有拒絕。他也沒有說」臣領旨」。他隻是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替劉禪把那顆扣錯了的扣子解開來，重新扣進了正確的扣眼裡，又順手把那一縷翹起的鬢髮輕輕撥到了耳後。
那動作自然而熟練，像是做了無數遍一樣。指尖的溫度在劉禪的頸側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陛下，臣餓了。」諸葛亮說，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現在能吃飯了嗎？」
劉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有人把一盞被風吹暗的燈重新撥亮了。他連忙轉身朝內侍喊道：」聽到了沒有？相父說餓了！快上菜！對了，還有酒！拿酒來！朕和相父吃飯的時候不許任何人打擾！」
內侍應聲跑遠了。劉禪又轉回來，臉上帶著一種藏不住的、近乎雀躍的神情。
諸葛亮看著他那副模樣，嘴角那一絲極淡的弧度又浮了上來。這一次，他沒有把它壓下去。
他手裡的羽扇輕輕搖了搖，把那一聲沒有說出口的嘆息搖散了。
殿內的燈火亮起，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老一少，一胖一瘦，隔著那張擺滿菜碟的膳桌相對坐著。
熱氣從湯碗裡裊裊升起，在燭光下形成一道細細的白煙，在兩人之間彎彎繞繞地浮動著，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這一刻拉得又細又長。
劉禪親自給諸葛亮倒了一杯酒，又給他夾了一塊魚肉：」相父嘗嘗，朕特意吩咐他們做的，哦對了，相父放心，朕以後會學著懂事的！」
這次劉禪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的語氣。
諸葛亮看著他，點了點頭：「臣相信陛下！」
他低下頭，夾起一塊魚肉，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膳桌上的熱氣依然在升騰著，在兩個人之間織成一道薄薄的、溫熱的簾幕。
窗外夜色漸深，成都的冬夜安靜而漫長，簷角的冰淩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冽的光，像是無數雙沉默的眼睛，望著那扇透著暖光的窗。
而窗內，烤魚的香氣正悠悠地散開來，和著燭火、和著那聲未出口的嘆息、和著那句」朕會學著懂事的」輕輕的承諾，一同融進了建興三年的冬夜裡。
很快，新年將至，永寧宮的除夕夜，燭火溫暖如春。
甄宓坐在位上，一身暗紅錦袍，發間隻簪了一支素銀釵，卻襯得整個人格外溫潤端莊。
她懷裡抱著剛滿半歲的曹淑，小丫頭裹在厚厚的鵝黃繈褓裡，露出一張粉嫩的小臉，正睡得香甜，偶爾咂吧一下小嘴，像在夢裡吃著什麼好東西。
曹啟已經六歲了，穿著馬雲祿親手縫的玄色小錦袍，腰間束著一條革帶，蹲在炭盆旁邊，用火筴小心翼翼地撥著一顆烤栗子，神情專注得像在指揮一場大戰。
「啟兒，栗子要裂口了。」辛憲英坐在旁邊的矮榻上提醒道。
曹啟「哦」了一聲，連忙把火筴抽回來，栗子骨碌碌滾到地上。他也不惱，等了一會兒撿起來吹了吹，剝開殼，露出金黃色的果肉，轉身跑到甄宓麵前踮起腳尖：「皇祖母！給您吃！」
甄宓笑著接過來，卻不急著吃，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啟兒如今可越來越懂事了。」
「那是！母後說了，我是兄長，要有兄長的樣子。」曹啟挺了挺小胸脯，又跑回去繼續剝第二顆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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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雲祿和辛憲英對視了一眼，皆笑而不語。
曹叡坐在側首，手裡端著一盞溫過的稻酒，目光從甄宓懷裡的曹淑，移到蹲在炭盆邊撥栗子的曹啟，又移到燈下正在低聲說笑的辛憲英和馬雲祿身上。
燭火在案上跳動，把幾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融成一幅暖融融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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