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局
殘夜如墨,鉛灰色的陰雲沉沉壓在靖南王府的飛簷翹角之上,將這座權傾朝野的府邸裹得密不透風,連一絲微光都透不進來。死寂之中,一聲清亮稚嫩的嬰啼驟然劃破長夜,似破曉第一聲驚雷,撞碎了府中綿延多日的沉鬱與絕望。
產房之內,藥香與血腥氣交織,魏鬆筠一身玄色常服未換,衣擺沾著未乾的血漬,正顫抖著雙臂,將繈褓中溫熱柔軟的嬰孩擁入懷中。粉雕玉琢的小團子閉著眼,小眉頭微微蹙著,呼吸輕淺,是他骨血相連的孩兒。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床榻上那個麵色慘白如紙、氣息微弱的女子身上,她靜靜躺著,雙目緊閉,唇瓣毫無血色,一頭青絲散落在素色枕席上,襯得那張清麗的臉龐毫無生機。太醫垂首立在一旁,麵色凝重,為首的老太醫顫巍巍拱手,聲音裡滿是無奈:“王爺,王妃誕下孩兒耗儘心神,又……又曾自絕生機,傷及根本,如今魂不守舍,若三日內無法蘇醒,便是大羅金仙下凡,也回天乏術了。”
那三日,是他此生最漫長的煉獄。
他摒退了所有下人,日夜守在崔明瑜的床前,寸步不離。曾經執掌千軍萬馬、殺伐果斷的手,此刻隻敢輕輕握著她冰涼的手心,一遍遍摩挲著,像是要將自己所有的溫度都渡給她。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隻是垂著頭,對著昏迷不醒的她,絮絮訴說著那些被誤會掩埋的過往,字字泣血,句句悔恨。
“明瑜,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當年是我偏聽偏信,是我昏庸多疑,我傷了你,冷了你,將你所有的真心都踩在腳下……”
“你怪我,恨我,怎麼罰我都好,別丟下我,別丟下我們的孩子……”
“你醒醒,好不好?我把命都給你,隻要你醒過來……”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眼底是化不開的絕望與死寂,那是一種失去了畢生所愛、連活下去的念頭都被抽空的頹然。
魏太夫人站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疼在心底,淚水無聲滑落。她轉頭望向搖籃裡安睡的孫兒,小小一團,眉眼間依稀有著魏鬆筠的影子,終是忍不住走進內室,輕聲勸道:“鬆筠,你這樣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身子遲早要垮的。若是她醒了,你卻倒了,讓她和孩子往後依靠誰?”
魏鬆筠卻隻是垂眸,望著崔明瑜毫無生氣的臉,聲音輕得像一縷幽魂:“若我真的倒了,也是我罪有應得,是我活該。”
魏太夫人心頭猛地一沉,竟漏跳了一拍。
她看著兒子眼中那片死寂的荒蕪,瞬間明白——那個向來無堅不摧、頂天立地的靖南王,是真的垮了。崔明瑜那一場決絕的自儘,不是傷了他的身,而是抽走了他的魂,奪走了他所有的生機與念想。太夫人心中又怨又痛,怨崔明瑜以死相逼,用自己的性命換兒子一生愧疚難安;可她又感激這個女子,若不是她,她的兒子永遠不懂何為七情六欲,何為人間煙火。
“鬆筠,你必須振作!”魏太夫人拔高了聲音,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你是靖南軍的統帥,是靖南王府的脊梁,是大齊的肱骨重臣,更是這個剛出生的孩子的父親!你不能就這麼消沉下去!”
前麵的話語,魏鬆筠恍若未聞,眼神依舊晦暗如深潭,沒有半分波瀾。可當“父親”二字入耳,當目光觸及搖籃裡那個小小的生命時,他死寂的眼底,終於迸發出一絲微弱卻真切的光亮。
他踉蹌著起身,一步步走到搖籃前,小心翼翼地抱起剛剛降生的兒子。小家夥睡得正香,小嘴巴微微嘟著,渾然不知自己的母親為了生下他,險些魂歸九幽;更不知自己的父親,曾因滿心誤會,那般厭惡過他的存在。是他的猜忌,他的偏執,他的冷酷,將本該圓滿幸福的一家三口,逼到了支離破碎的境地。
魏鬆筠抱著孩子,緩緩走到崔明瑜榻前,輕輕握住嬰兒柔軟的小手,貼在她冰涼的掌心。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卻帶著泣血的哀求:“明瑜,你看,我們的孩子出生了,粉雕玉琢,像極了你。我還沒給他取名字,等你醒了,名字由你來取,好不好?”
“隻要你醒過來,我們拋下這京城的繁華,拋下王府的枷鎖,拋下所有的權謀紛爭,一家三口離開這裡,去江南水鄉,去塞北草原,遊山玩水,過自由自在的日子,再也不問世事,好不好?”
一滴滾燙的淚,從他眼角滑落,重重滴在崔明瑜的手背上,溫熱的水漬,暈開一片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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