頁就挪不動步,掌櫃的要一塊二毛五,他摸了摸兜裡的飯票,終究沒敢開口。要是八十塊......他能在廠門口租間磚房,能把小妹接來讀書,能給爹買副狗皮膏藥,能把娘的藥罐子換成搪瓷缸子。
"水生?"老周的聲音遠了。
那天夜裡,張水生躺在吱呀響的木板床上,聽著爹娘屋裡的咳嗽聲。爹的寒腿遇節氣變換就犯,娘的咳嗽從秋咳到春,小妹蜷在炕頭寫作業,鉛筆頭短得快攥不住了。他摸出藏在枕頭下的報紙,頭版標題"深圳經濟特區建設全麵展開"被手指捏出了褶子。隔壁王建國上個月從深圳回來,穿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拍著他肩膀說:"老張,你那鐵飯碗能盛幾碗粥?深圳的地都是熱的,隻要你敢闖,遍地是機會!"
第二天天沒亮,張水生把鋪蓋卷往肩上一搭。娘摸黑給他縫了雙新布鞋,針腳密得像星星:"在外頭別省著,娘這兒有。"爹蹲在門檻上抽煙,火星子在夜色裡明滅:"要走就走,別回頭。"他從褲腰裡摸出個布包,硬邦邦的,打開是把舊懷表,表蓋內側刻著"1958年結婚紀念"——那是爹娘的定情物。"拿著,"爹把表塞進他手裡,"要是混不下去了,拿它換口飯吃。"
綠皮火車"哐當哐當"往南開,張水生擠在兩節車廂連接處,腳底下踩著不知誰的蛇皮袋,裡麵鼓鼓囊囊裝著醃蘿卜。過了韶關,車廂裡突然湧進一股鹹濕的海風,有人喊:"到廣州了!"他扒著車窗看,珠江水泛著銀光,遠處的樓房比縣城的電影院還高。再往南,過了東莞,鐵軌兩旁的稻田變成了廠房,藍白相間的廠房像大蘑菇,煙囪裡飄著白汽,那是他隻在報紙上見過的"工業化"。
深圳的太陽比老家的毒。張水生在蔡屋圍的鐵皮房裡落腳,十幾個工友擠一間,夏天熱得能煮雞蛋,冬天漏雨濕了鋪蓋。他先在電子廠當焊工,焊錫絲在電烙鐵下融化成小珠子,濺在手上就是個小泡。車間主任是個香港老頭,操著半生不熟的粵語喊:"快啲!快啲!"他每天從七點乾到淩晨一點,手上的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最後變成一層硬繭。
三個月後,他在工業區的小餐館遇見王建國。"別死磕工廠,"王建國啃著盒飯,油星子沾在嘴角,"我認識個港商,要收電子元件,你要是能搞到貨源,利潤翻十倍。"張水生把飯粒扒拉進嘴裡,突然想起爹說的"敢闖"——他請了假,坐綠皮火車去東莞,蹲在電子元件廠的門口等廠長。廠長出來倒垃圾,他趕緊迎上去:"廠長,我給您拉客戶,您給我點邊角料。"廠長上下打量他:"小年輕,挺實誠?"他掏出懷表:"我爹說,實誠人走遍天下。"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第一單生意做成時,他賺了兩千塊。他把錢塞在信封裡寄回家,附了張紙條:"爹,娘,小妹,等我攢夠錢,就接你們來深圳住大瓦房。"信寄出去那天,他坐在鐵皮房的屋頂上,看夕陽把深圳河染成金紅色。風裡有鹹濕的味道,還有遠處工地傳來的機器轟鳴——那是希望的聲音。
九十年代初,張水生的"恒通電訊"在深南大道租了三層寫字樓。他穿西裝打領帶,談生意時桌上擺著功夫茶。小妹考上了深圳大學,放假回來時穿著連衣裙,像朵剛開的木棉花。爹娘來過一次,住在華僑城的酒店裡,娘摸著柔軟的床單掉眼淚:"咱老家的土炕,哪有這麼軟和?"爹舉著相機拍街景,鏡頭裡的霓虹燈晃得他眯眼:"咱村要是有這亮堂勁兒,夜裡睡覺都不用點油燈。"
可他們終究沒住進大瓦房。2000年的冬天,爹在老家摔了一跤,股骨骨折。張水生接到電話時正在談一筆兩千萬的訂單,他請了假坐飛機趕回去,可等他推開老家的土坯房門,爹已經閉了眼。娘攥著他的手說:"你爹走前還說,別怨你,他知道你在忙......"
這次回來,張水生的奔馳停在村口的老槐樹下。村口的路拓寬了,鋪了水泥,當年的磚窯變成了物流園。他下了車,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噠、噠"的響聲驚飛了幾隻麻雀。隔壁張嬸正蹲在門口擇菜,抬頭看見他,手裡的菜"嘩啦"掉了一地:"水生?是你嗎?"
"張嬸。"他彎腰撿起菜,聲音啞得像砂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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