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聾的轟鳴。高樓像變戲法一樣從泥地裡鑽出來,腳手架如同巨大的蛛網,爬滿了半空。他看著那些穿著沾滿灰漿工服的漢子們,喊著號子,扛著沉重的水泥袋在顫巍巍的跳板上健步如飛,汗水在他們古銅色的脊背上淌成一道道小溪。羨慕像螞蟻,啃噬著他的心。
“喂!後生仔!”一個粗嘎的嗓門炸響在他耳邊,帶著濃重的潮汕口音。李大牛猛地抬頭,看到一個穿著褪色工裝、滿臉絡腮胡的壯漢正低頭瞪著他,手裡拿著個臟兮兮的搪瓷飯盆。“看乜嘢看?想吃飯冇?想吃飯就跟我來,扛水泥!敢唔敢?”
李大牛像彈簧一樣蹦起來,眼裡瞬間有了光:“敢!我敢!”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
那包水泥像塊冰冷的巨石砸在他單薄的肩上,分量沉得讓他眼前一黑,腳下一個趔趄。旁邊響起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他咬緊牙關,腮幫子繃得像鐵塊,脖子上青筋暴起,用儘全身力氣才勉強站穩。一步,兩步……粗糙的水泥袋子摩擦著他肩頭單薄的衣衫,很快火辣辣地疼起來,汗水立刻糊住了眼睛。他學著旁邊人的樣子,憋著一口氣,一步步挪向那架吱呀作響、通往高處的竹跳板。
跳板在腳下劇烈地搖晃,每一次晃動都讓他心驚肉跳,胃裡的酸水直往上湧。扛到第三趟時,腳下不知踩到了什麼黏滑的東西,他整個人猛地一歪!水泥袋脫手砸落,沉重的袋角狠狠刮過他裸露的腳踝,一陣鑽心的劇痛襲來,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氣,差點栽下去。低頭一看,腳踝處一片刺目的紅,皮膚被水泥灼燒著,火辣辣地疼,血混著灰漿糊了一片。
工頭聞聲走過來,絡腮胡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瞥了一眼他的傷口和地上撒開的灰白水泥,皺著眉,不耐煩地揮揮手:“冇用嘅!去後麵倉庫幫手點數啦!”語氣裡滿是嫌棄。
李大牛一瘸一拐地挪到工地後麵那個用石棉瓦臨時搭起的露天倉庫。裡麵堆滿了小山似的紙箱,印著些他看不懂的外國字。一個戴著眼鏡、瘦得像竹竿的工友正拿著本子清點,見他進來,頭也不抬,隻朝角落裡一堆散亂的紙箱努了努嘴:“喏,那邊是運損的電子表,點數!點清楚點!爛的、好的分開!陳老板最煩數不對!”
他蹲在那堆狼藉的紙箱旁,一股濃烈的塑料和機油味衝進鼻子。許多小紙盒散落出來,裡麵是亮晶晶的、帶著金屬表鏈的小方塊——電子表。有的表蒙子碎了,有的表帶斷了,更多的是屏幕不亮或者數字亂跳。他拿起一隻,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微微一顫。他學著瘦竹竿的樣子,笨拙地按著表盤旁邊的小按鈕,看著那些小小的數字跳動,熄滅,又亮起。他小心翼翼地把還能顯示數字的放在一邊,徹底壞掉的放在另一邊。每拿起一隻,他都仔細地按幾下,再湊近了看看那小小的屏幕。
時間在倉庫昏暗的光線和單調的點數動作中悄然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沉穩的腳步聲停在他身後。李大牛下意識地抬頭,看到一個穿著筆挺灰色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正背著手,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和他麵前分得清清楚楚的兩堆手表。男人身後跟著點頭哈腰的工頭。
“陳老板,您看,就是個笨手笨腳的鄉下仔,剛來……”工頭陪著笑。
陳老板沒理會工頭,目光落在李大牛臉上,又掃過他腳踝上那一片被水泥灼傷後結了痂的汙跡,最後落在他麵前那兩堆分得清清楚楚的手表上——一堆是還能走字的,一堆是徹底壞掉的。他拿起一隻李大牛歸在“好的”那堆裡的表,按了按,屏幕亮起,數字清晰。
“點解分得咁清楚?”陳老板開口,是帶著港味的普通話,聲音不高,卻有種讓人不敢喘大氣的威嚴。
李大牛有點發懵,喉嚨發乾:“報…報告老板,爛了的…就是爛了。還能亮的…還能亮。”他指著那隻表,“它…它秒針還在走。”聲音乾澀,卻異常清晰。
陳老板沒說話,隻是看著他,那目光像探照燈一樣,仿佛要把他裡外看穿。倉庫裡一時隻剩下外麵工地上隱約傳來的打樁聲。過了好一會兒,陳老板才微微點了下頭,對工頭說:“這個後生,跟我去廠裡驗貨。”說完,轉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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