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臉上掛著痞笑。頂在腰後的硬物又加了點力。王二虎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手微微發抖地伸進褲兜，摸索著，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票子，估摸著有五十塊，看也不敢看，反手往身後塞去。
腰後的硬物撤走了。花襯衫壯漢嗤笑一聲，拍了拍他緊繃的肩膀，力道不小：“算你醒目，鄉巴佬！”兩人像幽靈一樣，迅速消失在洶湧的人潮裡，仿佛從未出現過。
王二虎站在原地，心臟還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後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他捏著僅剩的兩百多塊錢，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腳邊，不知哪個旅客丟棄的半個饅頭被無數雙鞋底碾過，已成了汙黑的一小團泥。他盯著那團汙黑，胃裡空得一陣陣絞痛，剛才那被硬物頂住的冰冷觸感卻比饑餓更清晰、更屈辱地烙在了脊椎骨上。他猛地彎下腰，一把提起那個沉重的蛇皮袋，肩膀被勒得生疼，頭也不回地紮進了火車站外那片更喧囂、更混亂、也更陌生的燈海裡。霓虹招牌的光怪陸離映在他眼裡，沒有暖意，隻有一片冰冷的茫然。
王二虎在白雲山腳下一片擁擠得如同沙丁魚罐頭的城中村落了腳。租的是個頂樓用石棉瓦搭出來的“鴿子籠”，巴掌大點地方，放下一張吱呀作響的鐵架床和一個撿來的破木箱，就再難轉身。夏天太陽一曬，鐵皮頂棚像個蒸籠，汗珠子掉在地上都能摔八瓣。
他在附近一個巨大的露天汽配城找了個活計，給一家潮州老板的檔口卸輪胎。那輪胎，沾滿了烏黑的油泥，死沉死沉，一個少說百十斤。工頭是個顴骨高聳、眼白渾濁的老廣，叼著牙簽，說話像刀子刮鐵皮：“撲街仔，動作快滴！食塞米噶！”
王二虎咬著牙，學著旁邊老工的樣子，憋足一口氣，把沉重的輪胎從大貨車上扛下來，再踉踉蹌蹌地滾到檔口角落堆好。一天下來，肩膀腫得老高，火辣辣地疼，十個指頭被粗糙的橡膠和油泥磨得全是血口子，汗水混著油汙，在臉上身上衝出無數道黑黢黢的溝壑。
月底發工錢那天，王二虎拖著散了架的身子回到鴿子籠。昏黃的燈泡下，他舔著乾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把那薄薄一疊錢數了又數——三百八十塊。除去一百五的房租，再省，也隻能啃饅頭鹹菜。他捏著錢，走到巷子口那個煙紙店，躊躇了半晌，指著玻璃櫃台裡最便宜的那種、用透明塑料袋包著的散煙絲：“老板，這個……來兩塊錢的。”
老板是個乾癟老頭，眼皮都沒抬，用個小小的黃草紙片，隨手捏了一小撮黑褐色的煙絲放上去，包成個小三角，丟給他。王二虎接過，像捧著什麼珍饈。回到鴿子籠，他坐在吱呀作響的床沿，摸出路上撿的半張舊報紙，笨拙地撕下一小條，把煙絲抖上去，卷成一根歪歪扭扭的“喇叭筒”。火柴劃燃，湊近煙頭，狠狠吸了一口。
劣質煙絲辛辣無比，嗆得他眼淚鼻涕直流，劇烈地咳嗽起來，肺管子像被砂紙刮過。他弓著背咳了好一陣，才緩過氣，又貪婪地吸了一口。煙霧繚繞中，他盯著自己那雙布滿血口子和油汙、指甲縫裡全是黑泥的手，眼神一點點沉下去，變得像被油泥糊住的扳手一樣冷硬。那三百八十塊的血汗錢，在口袋裡，輕飄飄的，沒有一絲分量。
汽配城的日子像生鏽的齒輪，枯燥而沉重地轉動。這天下午，王二虎正扛著一個沾滿泥漿的越野車備胎，一步一挪地往倉庫走。肩膀的舊傷被粗糙的橡膠邊緣磨得鑽心地疼。檔口前，潮州老板和一個脖子上戴著根粗大黃鏈子的光頭男人正唾沫橫飛地討價還價。光頭身後站著兩個精悍的馬仔，眼神像刀子一樣掃來掃去。
“李老板，這個價冇得傾啦！我細佬開張，你總要俾點麵噶！”潮州老板搓著手，陪著笑。
“麵子？”那被稱作“李老板”的光頭嗤笑一聲，金鏈子在粗脖子上晃蕩，“我嘅麵，係用真金白銀買嘅！唔係你啲口水買嘅！”他猛地一拍檔口油膩的櫃台，震得上麵幾個螺絲滾落下來，“最後一口價！唔得就罷就！”他身後一個馬仔故意往前踏了一步，鞋底踩在滾落的螺絲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潮州老板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額頭滲出汗珠。他眼神慌亂地掃視著檔口，猛地落在正吃力扛著輪胎的王二虎身上。“二虎！死仔包！仲唔快滴把李老板要的貨搬出來！仲磨磨蹭蹭做乜嘢！”
王二虎一愣，肩膀上的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剛想解釋這輪胎不是李老板的貨，潮州老板已經幾步衝過來，對著他的小腿狠狠踹了一腳：“仆街！耳聾啊！”那一腳力道不輕，王二虎猝不及防，肩膀一歪，沉重的輪胎脫手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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