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衝出幾道溝壑。我腰間佩著父親留下的、沉重而略顯鏽蝕的雙手長劍，劍柄包裹的皮革早已磨損。這把劍，連同帕維爾這個姓氏，是我父親留給我僅有的、能證明我們祖上並非完全與泥土同朽的東西。可在這片土地上，沒有貴族紋章，沒有騎士頭銜，帕維爾什麼都不是。那些真正的領主，那些名字後綴綴著“爵士”或“大人”的家夥，他們騎著高頭大馬從我的地界邊緣飛馳而過，馬蹄濺起的泥點有時會落在我粗糙的外套上，他們甚至吝於投來一瞥，仿佛我隻是田埂邊一叢礙眼的荊棘。
“拉索老爺，”老馬修直起佝僂的腰，用破爛的袖子擦了把汗，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今年這麥子…怕是連種子都收不回本錢啊。稅吏老爺昨天又來過，說國王要打仗了，人頭稅…”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了卑微的祈求和無邊的憂慮。他身後，他那半大的兒子也停下了手中的鐮刀，怯生生地望著我，那雙過早承擔生活重擔的眼睛裡一片茫然。
我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冰涼的劍柄，粗糙的金屬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恥辱感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心上。國王的戰爭！英格蘭的長弓要再次射向法蘭西的土地！這消息像野火一樣在約克郡的鄉村蔓延，點燃了無數像我一樣身處泥沼、渴望掙脫的人心中最後一點微弱的火種。戰場，那是唯一可能改變我帕維爾家族命運的地方！刀劍不會在乎你的出身，它隻認勇武和鮮血！一個瘋狂的念頭在我心底咆哮，越來越響，蓋過了馬修的歎息和稅吏的催逼。我要去！帶著我的劍，帶上所有願意追隨我的人！用敵人的頭顱和敵人的土地，來換取一枚屬於帕維爾的、真正的騎士紋章！
“馬修！”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在這寂靜的田埂上顯得異常響亮，“帶上你兒子，還有鐵匠托林、羊倌威爾……所有還能拿得動草叉和柴刀的男人！告訴他們，帕維爾老爺要帶他們去打仗！去為國王效忠！去掙回我們帕維爾家該有的榮耀！”我猛地拔出腰間那柄沉重的雙手長劍，劍刃在灼熱的陽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法蘭西的方向，仿佛那榮耀唾手可得。老馬修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大了，他看著我，又看看我手中指向法蘭西方向的長劍，臉上的皺紋先是因驚愕而凝固，隨即被一種混雜著恐懼和微弱希望的複雜神情所覆蓋。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深深地彎下那飽經風霜的腰，聲音乾澀：“是，老爺。帕維爾的榮耀。” 他身後的兒子，握著鐮刀的手在微微發抖，眼中那茫然被一種少年人特有的、被煽動起來的狂熱所取代。
1346年8月26日，克雷西原野。空氣不再是泥土和乾草的氣息，而是濃稠得化不開的血腥、內臟的惡臭、糞便的騷臭以及硝煙和鐵鏽混合的、令人作嘔的鐵腥味。震耳欲聾的喧囂吞噬了一切——英格蘭長弓持續不斷的、撕裂空氣的“嘣嘣”聲，如同死神的琴弦被反複撥響；法蘭西重騎兵衝鋒時，馬蹄撼動大地的悶雷聲由遠及近，帶著毀滅一切的威勢；金屬猛烈撞擊、碎裂的可怕聲響；垂死者撕心裂肺、不似人聲的慘嚎；還有受傷戰馬淒厲絕望的悲鳴……這一切聲音交織成一張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網，將整個戰場牢牢罩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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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上那件臨時拚湊的、綴著鐵片的簡陋皮甲早已被敵人的血和自己的汗浸透，變得滑膩而沉重。手中那把名為“灰燼”的祖傳雙手長劍，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一樣滾燙。劍刃砍進鎖子甲，砍進肌肉，砍斷骨頭時傳來的可怕震動，沿著手臂直衝腦髓。每一次揮砍，都伴隨著噴濺的溫熱液體和對手臨死前驟然放大的瞳孔。老馬修的兒子，那個昨天還因第一次殺人而嘔吐不止的半大孩子，此刻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紅著眼睛，嘶啞地吼叫著，用一杆臨時削尖的木矛，瘋狂地戳刺著試圖靠近我的一個法國步兵的腿甲縫隙。他的動作毫無章法，隻有最原始的本能。鐵匠托林揮舞著一柄沉重的鐵匠錘，每一次砸下都伴隨著骨頭碎裂的悶響和一個生命的終結，他魁梧的身軀如同礁石，死死擋在我側翼。羊倌威爾則靈活得像隻山貓，在混亂的人腿和馬腿間穿梭，用他那把割羊的鋒利小刀，專挑敵人鎧甲連接處的薄弱部位下手，每一次寒光閃過，都有一聲短促的慘叫隨之響起。
“為了帕維爾！為了英格蘭！”我嘶吼著，聲音在喉嚨裡摩擦出血腥味，奮力將“灰燼”從一個法國騎士的胸膛裡拔出，帶出一股滾燙的血泉。那騎士華麗的罩袍瞬間被染紅，他戴著覆麵頭盔的頭顱向後仰倒，沉重地砸在泥濘的土地上。就在那一刻，我眼角的餘光瞥見了戰場中央那麵迎風招展的、巨大的金獅旗幟——那是國王愛德華三世的帥旗！旗幟下，簇擁著眾多身披耀眼鎧甲、騎著高大戰馬的貴族領主。一個瘋狂的念頭攫住了我，像地獄之火在血管裡燃燒：衝過去！在國王的眼前，砍下更多法蘭西騎士高貴的頭顱！讓國王親眼看看，一個沒有紋章、沒有頭銜的帕維爾，能爆發出怎樣的力量！這將是屬於我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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