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風的銳響,肉體沉悶的撞擊,還有幾聲瀕死野獸般的、強行堵在喉嚨裡的慘哼!
劉小六心裡咯噔一下。刀疤王也聽見了,臉色一變,朝那邊望了一眼,隨即低聲咒罵:“娘的!又是哪個不開眼的短命鬼闖了閻王殿!晦氣!”他縮了縮脖子,像怕沾上瘟病,朝苦力們吼道:“看什麼看!都他媽乾活!誰沾上青幫的邊誰倒黴!嫌命長啊!”苦力們噤若寒蟬,紛紛低頭,扛包的腳步更快了。
劉小六腳下卻像生了根。那陰影裡的動靜越來越弱,搏鬥聲隻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一種……像破風箱漏氣的嗬嗬聲。一股濃烈的、新鮮的血腥味順著江風,絲絲縷縷地鑽進了他的鼻子。他鬼使神差地,朝著那片死寂的陰影挪了兩步。昏黃搖曳的碼頭汽燈,勉強照亮倉庫牆根下的一角。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三四個人,一動不動,身下洇開大片深色粘稠的東西。一個穿著考究藏青綢衫、卻被血汙和泥濘糟蹋得不成樣子的高大男人,背靠著冰冷的磚牆,勉強支撐著沒倒下。他胸口劇烈起伏,手裡死死攥著一把狹長、閃著寒光的匕首,刀尖還在往下滴著黏稠的血珠。男人左肩一片濡濕,深色的綢緞被劃開一道大口子,皮肉翻卷,正汩汩往外冒血。他麵前,還站著一個同樣黑衣短打的漢子,手裡拎著把厚背砍刀,刀口卷了刃,沾著碎肉和毛發。黑衣漢子喘著粗氣,獰笑著一步步逼近:“姓馮的,你……你也有今天!這十六鋪,就是你馮大帥的葬身……”
話音未落,那被稱作馮大帥的男人猛地暴起!動作竟快如閃電!受傷的身體爆發出最後一股凶悍的蠻力,匕首毒蛇般刺向黑衣漢子心窩!黑衣漢子顯然沒料到對方還有如此餘力,倉促間舉刀格擋。“鐺!”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匕首被蕩開,但馮大帥也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身體晃了晃,靠著牆軟軟滑倒,匕首“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黑衣漢子驚魂甫定,看著地上失去反抗之力的對手,眼中凶光大盛:“老東西!送你上路!”他高高舉起了卷刃的砍刀!
就在那砍刀帶著風聲即將劈落的瞬間,一條黑影如同出閘的蠻牛,挾著一股腥風,從側麵狠狠撞了過來!是劉小六!他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在鄉下打架時那股不要命的蠻橫!他低吼著,用儘全身力氣,肩膀如同攻城錘,結結實實撞在黑衣漢子的肋下!
“哢嚓!”一聲清晰的骨裂聲!黑衣漢子猝不及防,慘嚎一聲,整個人被撞得橫飛出去,“砰”地砸在倉庫冰冷的磚牆上,又軟軟滑落在地,砍刀脫手飛出老遠,他蜷縮著身體,痛苦地抽搐,再也爬不起來。
劉小六自己也被巨大的反作用力撞得眼冒金星,踉蹌幾步才站穩。他喘著粗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拳頭,指節上沾著粘稠的血和牆灰。又猛地抬頭看向牆根下那個穿著藏青綢衫的男人。
馮大帥掙紮著抬起頭,失血過多的臉上慘白如紙,但那雙深陷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燃燒的炭火,死死盯住這個突然殺出來的碼頭苦力。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卻隻湧出一口帶著泡沫的暗紅鮮血。他顫抖著抬起沒受傷的右手,艱難地指向倉庫深處一個被破油布蓋著的角落。
劉小六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心還在胸腔裡擂鼓般狂跳。他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一步步走過去,帶著滿腹的驚疑和一絲莫名的不安。他蹲下身,一把掀開那塊沾滿油汙和灰塵的厚重油布。
下麵不是廢銅爛鐵,赫然是七八個深綠色的、長方形的木箱!箱子很沉,散發著新鮮桐油和鋼鐵特有的冰冷氣息。其中一個箱子蓋在剛才的打鬥中被掀開了一角,露出裡麵塞得滿滿的稻草。稻草的縫隙裡,赫然是烏黑油亮、泛著死亡幽光的——槍管!整整齊齊碼放著的嶄新步槍!木箱旁邊,還散落著幾個黃澄澄的鐵皮盒子,上麵印著他不認識的洋碼字,盒蓋敞開,裡麵擠滿了子彈,像一顆顆冰冷嗜血的黃銅瓜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誘惑而危險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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